末日會以怎樣的姿態降臨人間?
漫天的蟲雨帶著腐蝕一切的酸性物質?
還是太陽被奪取,世界猛然陷入冰冷的永夜?
沒有人知道這個命題的準確答案。
許安遠不知道,造物主不知道,伊索也不知道。
導致末日的因素實在太多,一個世界的延續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一不小心,就會觸犯禁忌,導致萬劫不復。
或許有人曾在詩歌中歌頌過文明的宏偉,文化的璀璨,但這些詩詞歌詠中的輝煌在末日面前實在不堪一擊。
而面對這些完全未知的末日,造物主也只能是一個稍微堅強些的領航員罷了。
但縱使如此......仍舊有人會在黑夜中義無反顧的舉起文明的燈火。
文明兩個字代表了太多的可能性,代表了太多厚重得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意義,在無盡的黑暗中,它簡直璀璨的像熾陽一般。
它或許是吸引災厄的致命奇香,但卻也是廢土和虛無之上最為美麗的造物。
而伊索,大概也是被這些美麗造物所吸引的人之一吧。
而作為領航員,祂已經切切實實的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將畢生所有的心血全部賭在了一個可能性上。
但奇蹟沒有再次投下眷顧的目光。
祂賭輸了。
祂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所珍愛的文明被自己的血肉所吞噬,所湮滅。
最善良的領航員卻成為了打翻方舟最洶湧的海嘯。
多麼......諷刺啊。
......
許安遠眼神複雜的看著眼前的伊索,祂此刻的狀態十分低落。
好看的眼睛空洞而絕望,泛著光輝的清淚從祂的眼角無聲的滑落,儘管它們在微弱的光芒下亮若繁星,但卻怎麼也無法點亮祂那死灰的眼眸。
有光從那小小的窗戶中照入,打在伊索的身上,那些晶瑩的灰塵嘆息著,緩緩飄落在祂的身上,那疲憊的身軀如同被燭淚埋沒的枯芯。
那一刻許安遠意識到,祂剛才對自己說的話是認真的。
祂真的準備借自己之手自我了斷。
猶豫良久,許安遠深吸一口氣,沉重道:
「一定要這樣嗎?」
「嗯。」
伊索輕輕點了點頭,隨後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我已經......想要休息了。」
「我脆弱的靈魂容不下那麼多的哀傷,或許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崩壞,到那時.....我將徹底成為新的末日,新的阿波里昂,為更多的世界帶去災厄和不幸,所以......拜託你了。」
許安遠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桌面。
不知道是否感覺到了許安遠的情緒不對勁,伊索忽然睜眼,有些擔憂的看向許安遠,竟然反過來開始安慰他:
「那個,你.....你不必有心理壓力哦,我其實早就應該死掉了,但之前的世界沒有給我選擇死亡的權力,可這次,我想自己選嘛。」
「而且.....能死在信賴的人手裡,對我這種不稱職的神來說,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說著說著,伊索仿佛忽熱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然後手忙腳亂的在裙子上摸索了一番,最終竟然拿出了一個彩虹色的風車,隨後用雙手將其輕輕捧起,鄭重的遞給了許安遠。
「那個......這是我剛剛來到這裡創造文明時,一個小姑娘送給我的,雖然她現在早已經不在了,但是我一直珍藏著,我希望,你能替我收留它。」
「它的裡面包含著一份小孩子最純真的善意,以及......我的一部分記憶,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哦。」
許安遠一愣,隨後驚訝的問道:
「為我?」
「嗯。」
伊索認真的點了點頭頭,隨後又有些失落的低頭,小聲說道:
「我看你的記憶中,你世界的造物主似乎都會給眷者很多好東西,但是我很窮,我沒有什麼能拿得出的東西,所以我臨時做了這個,裡面是一些神通的使用技巧,我對於水母狀雲朵的一些猜測和知識,以及......我的另一隻眼珠。」
「你之前應該只能使用一隻眼珠對吧,當時時間過於倉促,我也沒有來得及好好教給你使用方法......但沒關係!不要沮喪!等我死了,你就可以擁有我全部的眼珠啦,它們很強,會成為你的助力的.......哦,差點忘記了最重要的事。」
說著伊索放下彩虹風車,離開座位,朝著許安遠快步跑來。
許安遠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像個不知所措的傻子。
他看著眼前自顧自說了一大堆的伊索,聽著那一個個讓他熟悉到爆炸的詞語,身體竟然再一次開始不受遏制的顫抖,接著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了起來。
他想說,明明是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後,明明自己也傷心難過的要死,為什麼還要去關心別人啊,你溫柔的有些過分了吧,看來之前的笨蛋果然沒有罵錯,而且造物主給眷者見面禮什麼的,好像都是他聽張濤杜撰的,只有呆瓜才會當真吧......
許安遠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表情了,他看著離開座位朝自己走來的伊索,臉上強行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這話,怎麼就......」
——
話未說完,許安遠忽然感覺身體微微一傾,接著整個世界仿佛都被突如其來的柔軟所包裹。
抱著自己的瘦小身體傳來陣陣清香,讓許安遠的身體猛地僵硬在了原地,可他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那輕輕的嚅囁聲卻又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些許溫潤的吐息:
「加油,我最厲害的眷顧者,你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妹妹的。」
「我相信著哦。」
說完這句話,伊索猛地鬆開了手,朝著遠方小跑幾步,又忽然回過頭來,背著手朝著許安遠燦爛一笑。
在窗外光輝的照耀下,伊索髮絲飛舞,祂笑著,嘴唇輕動,無聲的道了一句:
「謝謝你幫我梳頭,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那麼,再見啦。」
「等等......」
許安遠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可下一秒地板卻忽然變成了黑暗的虛無,強烈的失重感傳來,許安遠瞬間墜入了深淵,那小小房間中的所有畫面都在飛速離他而去。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便是伊索趴在洞口,朝著自己微微揮手。
正如他初次通過地下安全屋中的井狀凸起,見到伊索時那樣。
........
「咚。」
一陣沉悶的聲音響起,似乎終於墜落到了底部。
撞破了夢境的壁壘。
神創大祭。
繪海世界·末日時空。
許安遠猛地睜開了雙眼,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頭頂依舊是死灰一片的天空,沒有了彩虹的配色,倒懸的灰色海洋宛若一灘死水,孤獨的燈塔依舊在其中守望,但其中卻早已沒有了熟悉的影子。
許安遠正在恍惚,可下一刻他的胳膊卻猛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猛地從什麼東西中拉出,帶著「嘶拉」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湯湯水水的什麼東西灑了一地。
「安遠?」
清冷的聲音猛地將許安遠從恍惚中拉回現實,映入眼帘的是一雙血紅的眸子,正擔憂的望著他。
而在身後,那顆巨大的灰色大腦表皮布滿了猙獰的血絲,其中一個人形的缺口正在不斷癒合。
很顯然,許安遠剛才是被從那裡拉出來的。
而在灰色大腦更深處的位置,一截手腕無力的垂在大腦表皮上。
像是阿芙洛狄忒。
而在不遠處的外圍,髒兮兮、頭髮亂麻的伊索正坐在那裡,無神的望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