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入門戶的瞬間，並非預想中天旋地轉的傳送。
那感覺，就像是凡人一頭扎進了冰涼的深水裡。
沒有撕裂感。
沒有眩暈。
只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卻又隔絕了一切的水幕。
當孫悟空再次睜開眼時，那股準備將天地都砸個窟窿的滔天戰意，猛地一滯。
這裡，沒有決戰場。
沒有鮮血與白骨鋪就的大地。
也沒有那冰冷的，如同角斗場般的黑色平台。
這是一片無法用任何已知概念去描述的空間。
沒有上下。
沒有左右。
沒有過去與未來。
只有……道。
無數道粗壯如山脈，又精細如髮絲的「根須」，在這裡交織，纏繞，延伸向無窮的遠方。
每一根「根須」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
有的熾熱如火，代表著毀滅與新生。
有的冰冷如霜，象徵著秩序與死寂。
有的靈動如水，充滿了變化與可能。
它們匯聚成一條條浩瀚的星河，在這片空間裡緩緩流淌，
彼此觸碰，又彼此分離，奏響著宇宙最本源的樂章。
孫悟空呆住了。
他那狂暴的齊天大道，在這裡就像是沖入無盡大海的一滴岩漿，
連個泡都冒不起來，就被更宏大，更古老的力量給同化了。
而在他的不遠處，鴻鈞道祖的身影也同樣顯現。
這位執掌天道億萬載的老雜毛，此刻的臉色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要難看，再也沒有半分道祖的威嚴。
他眼中的瘋狂和貪婪，也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敬畏與恐懼所取代。
就在此時。
「嗡——」
這片空間的中心，那無數法則根須匯聚的源頭。
一隻巨大到無法想像的眼瞳，緩緩地，一寸寸地睜開了。
那眼瞳里，沒有任何感情。
沒有憤怒。
沒有喜悅。
沒有生，也沒有死。
只有一種絕對的中立，絕對的漠然，仿佛它就是「道理」本身，是「規則」本身。
這，便是宇宙的「泛意識」！
孫悟空下意識地催動火眼金睛，兩道金光爆射而出，想要看穿那眼瞳的本質。
然而！
「嘶！」
金光觸及眼瞳的瞬間，孫悟空只感覺自己的雙眼，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
一股被從神魂、從血脈、從存在的每一個粒子都被徹底看穿，徹底解析的劇痛，讓他忍不住痛哼出聲！
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他的火眼金睛，無物不破，無物不看！
可在這隻眼瞳面前，他自己，反倒成了那個被看得通通透透的物件！
鴻鈞道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甚至不敢抬頭直視那隻眼瞳，只是深深地低下頭顱，
那姿態，像極了一個稍有權勢的封疆大吏，終於面見了他從未見過，卻主宰他一切的真正帝王。
合道？
天道？
在真正的宇宙泛意識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一個無悲無喜，不包含任何情緒，卻又蘊含著至高無上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孫悟空和鴻鈞的神魂最深處響起。
「仲裁……開始。」
這聲音，讓孫悟空神魂劇震。
他想起了那個冰冷的聲音，那個宣判他們要互相「吞噬」的混蛋。
可這個聲音，比那個聲音更加古老，更加……具有決定性。
「此地，為『萬道之源』。」
「在此地，暴力無效。」
「在此地，法則無效。」
聲音緩緩陳述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條全新的宇宙鐵律，被銘刻在這片空間裡。
孫悟空猛地握緊了金箍棒。
暴力無效？
法則無效？
那還打個屁！
那聲音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繼續說道。
「汝二人，需各自論證自身之道。」
「何為『變數』。」
「何為『定數』。」
「何者……更能保證『多元宇宙』的永續存在。」
論道？
孫悟空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他這個從石頭裡蹦出來，天生就是為了打碎一切規矩的猴子，
去跟一個玩弄規矩億萬年的老雜毛……辯論？
這他媽不是讓他用自己的短處，去硬碰對方的長處嗎？！
果然！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鴻鈞那張死人臉上，閃過了一絲根本無法掩飾的，濃烈的自信！
論道？
論對天道法則的理解，論對宇宙秩序的掌控，這三界六道，古往今來，誰能比得過他鴻鈞？！
這潑猴，一身蠻力，一身野性，連自己的道都未必能說明白，拿什麼跟他斗？
這一局，他贏定了！
只要贏了這場辯論，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將這猴頭的一切都據為己有，成為真正的「唯一」！
「永續存在？」
孫悟空突然笑了，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懼色，反而充滿了最原始，最狂野的挑釁。
「俺老孫只信俺手中的棒子！」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想要永續？那就把所有不服的，全都打服！」
「這，就是俺老孫的道！」
他的聲音，狂傲，不羈，充滿了對這所謂「仲裁」的蔑視。
然而。
那隻巨大的眼瞳，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它只是冰冷地，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般，宣布了下一步。
「抗議無效。」
「【定數】之道，先論。」
話音落下的瞬間。
鴻鈞道祖動了。
他緩緩地，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平平無奇，卻仿佛踩在了整個宇宙的心跳之上。
他身上那股原本被壓制的氣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那不再是單純的天道威嚴，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秩序」與「規則」的具象化！
無數原本靜靜流淌的法則根須，像是受到了帝王的召喚，開始瘋狂地向他匯聚。
冰冷的「絕對秩序」。
死寂的「終末宿命」。
精確的「因果之鏈」。
……
無數代表著「定數」的大道法則，在他的身後交織成一尊巨大無比，俯瞰眾生的神座！
鴻鈞緩緩轉身，坐上神座，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第一次，真正地，以一種俯視螻蟻的姿態，看向了孫悟空。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逼到絕路的喪家之犬。
他，就是這「萬道之源」的法官！
而孫悟空，就是那個等待他宣判死刑的囚徒！
鴻鈞的氣勢，在這一瞬間，竟將孫悟空那桀驁不馴的戰意，死死地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