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道祖並未開口。
他甚至沒有多看孫悟空一眼，仿佛這隻膽敢挑戰天道的猴子，已經不配他用言語去審判。
他只是坐在那尊由萬千秩序法則凝聚的神座上，對著面前的虛空，輕輕地，一揮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就像是凡人隨手拂去桌上的灰塵。
然而，就在他手掌揮過之處，整個「萬道之源」的空間，都隨之輕輕一顫。
下一刻，孫悟空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在他的面前，在那無盡的虛無之中，憑空浮現出了億萬個光點！
那些光點初時只有米粒大小，卻在瞬息之間膨脹開來，化作了億萬個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光球。
每一個光球內部，都仿佛包含著一個完整的宇宙！
有星辰在其中誕生，有星河在其中旋轉，有生命在其中孕育。
億萬個宇宙沙盤，就這樣靜靜地懸浮在他們二人之間，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緊了三分。
他媽的！
這老雜毛，不是要辯論嗎？
搞出這麼多玩意兒，想幹什麼？
鴻鈞依舊面無表情，他抬起一根枯槁的手指，隨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個光球。
那光球受到指引，瞬間從億萬沙盤中飛出，迅速放大。
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清晰地展現在孫悟空眼前。
山川壯麗，江河奔騰。
無數種族，無數文明，在這片廣袤的宇宙中自由地發展，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孫悟空的目光一凝。
他甚至在其中一顆蔚藍的星辰上，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景象。
高山之上，猴群嬉戲，採集野果，追逐打鬧，無拘無束。
那股子發自骨子裡的野性與活力，像極了他記憶深處的花果山。
這，就是他所追求的「齊天」！
每一個生命，都可以遵循自己的意志，活出自己的模樣，不受任何規矩的束縛！
然而，鴻鈞似乎就是要讓他看個清楚。
他指尖微動，那沙盤宇宙中的時間流速，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加快！
百年，千年，萬年……
很快，孫悟空臉上的那一絲懷念，凝固了。
他看到，那個如同花果山般的族群，為了爭奪更豐腴的土地，與另一個強大的虎族爆發了戰爭。
血流成河。
他看到，更遙遠的星域裡，兩個發展到極致的星際文明，
為了搶奪一顆蘊含著龐大能量的恆星，悍然發動了席捲整個星系的戰爭。
無數星辰被打爆，無數生命在哀嚎中化為宇宙的塵埃。
貪婪，欲望，仇恨……
這些被「自由」無限放大的情緒，像最猛烈的催化劑，讓整個宇宙的矛盾急劇爆發。
沒有統一的秩序。
沒有至高的約束。
每一個文明，都只為了自己的存續而瘋狂掠奪，無度索取。
最終。
在一場席捲了整個宇宙的，永無休止的內耗之中。
最後一顆恆星熄滅了。
最後一個生命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個曾經生機勃勃，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宇宙，徹底走向了滅亡。
它所有的光和熱都已耗盡，所有的物質都歸於沉寂，最終坍縮成了一顆冰冷的，散發著死氣的……灰色珠子。
「啪嗒。」
珠子掉落在鴻鈞的手心，冰冷而沉重。
孫悟空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想反駁，想咆哮，說這只是一個特例！
可鴻鈞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面無表情地將那顆灰色珠子隨手一扔，任由其化作飛灰。
然後，再次揮手。
又一個充滿了「變數」與「自由」的宇宙沙盤，被放大開來。
這個宇宙的生靈似乎吸取了教訓。
他們雖然也充滿了自由意志，卻懂得克制，彼此之間建立起了鬆散的聯盟，和平共處。
孫悟空的眼神，再次亮起了一絲希望。
然而，推演繼續。
這一次，災難來自外部。
一個扭曲、龐大、充滿了混沌氣息的怪物，意外地撕裂空間，闖入了這片祥和的宇宙。
面對外敵。
這個宇宙的無數文明，第一反應不是聯合抵抗。
有的選擇龜縮，祈禱怪物不要發現自己。
有的選擇逃亡，試圖遷徙到宇宙的另一端。
還有的，甚至妄圖與怪物溝通，獻上其他的文明，以求自保。
他們各自為戰，勾心鬥角，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形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結果，毫無懸念。
那個強大的混沌生物，就像一頭闖入羊圈的餓狼，輕易地，一個接一個地，吞噬了所有的文明。
整個宇宙，成了它豐盛的午餐。
推演的最後，依舊是一顆冰冷的，死寂的灰色珠子。
孫悟空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鴻鈞似乎連話都懶得再說一句，他只是漠然地，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重複著他的推演。
嗡——！
懸浮在虛空中的億萬個沙盤，在這一刻，竟然同時開始加速！
億萬個充滿了「自由」與「變數」的宇宙，億萬種不同的發展可能，同時開始上演。
有的，毀於無休止的內戰。
有的，亡於無法控制的瘟疫。
有的，因為過度探究宇宙的禁忌，引發了法則的連鎖崩潰。
有的，在內部一片祥和的時候，被更強大的宇宙海盜整個打包掠奪。
……
結局，無一例外。
絢爛的星河化為死灰。
璀璨的文明歸於塵土。
無數充滿無限可能的宇宙，最終都走向了同一個終點——熱寂，
內耗，自我毀滅，或是被更強大的「秩序」所吞噬。
億萬顆代表著「可能」與「自由」的光球，在孫悟空的眼前，
一顆接一顆地熄滅，變成了一顆又一顆冰冷、絕望的灰色珠子。
那場景，像是一場盛大而殘忍的葬禮。
埋葬的，是孫悟空引以為傲的「齊天大道」。
是他的「我命由我」。
是他的一切抗爭的根基！
鴻鈞的推演，就像一記又一記無情的重錘，狠狠砸在孫悟空的道心之上！
你不是要自由嗎？
給你。
你不是要無限可能嗎？
也給你。
結果呢？
結果就是毀滅！
是徹徹底底，毫無懸念的毀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最後一顆光球也耗盡了光芒，變成灰色時，整片虛空都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鴻鈞緩緩伸出手，托住了那最後一顆代表著終結與失敗的灰色珠子。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越過億萬顆死亡的宇宙殘骸，投向了宇宙泛意識所化的那隻巨大眼瞳。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
也沒有任何勝利的炫耀。
他只是用最冰冷的數據，用億萬個血淋淋的事實，向這位至高的仲裁者，展示了他的結論。
「自由的盡頭，就是毀滅。」
「『變數』的終點，就是虛無。」
「唯有絕對的秩序，才能帶來永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最終的審判，迴蕩在「萬道之源」的每一個角落，無法辯駁，不容置疑。
孫悟空渾身都在顫抖。
那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憋屈到了極致的，滔天怒火！
他想砸碎這一切！
可他做不到！
這裡的規則，是「論道」，不是「戰鬥」！
鴻鈞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將了他一軍！
將得他體無完膚，啞口無言！
鴻鈞的目光，終於從泛意識的眼瞳上移開，落在了孫悟空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
就在這死寂的，連宇宙泛意識都似乎在消化這個「鐵證」的時刻。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突然笑了。
他捂著臉，身體因為狂笑而劇烈地顫抖著，那笑聲里，
沒有一絲一毫的頹敗與絕望，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癲狂與野性！
鴻鈞臉上的漠然瞬間凝固，眉頭緊緊皺起。
這猴子，瘋了？
孫悟空猛地抬起頭，一雙火眼金睛血紅如燃，他伸出手指
，不是指向鴻鈞，而是指向了那億萬顆代表著毀滅的灰色珠子。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讓鴻鈞都感到心悸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老雜毛，你管這個……叫失敗？」
「不，不，不。」
他搖著手指，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哪裡是失敗？」
「這他媽的，才是一個好的開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