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驚天動地的質問，在「萬道之源」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這巨浪，來得快，去得也快。
說完那句話後，孫悟空竟然沉默了。
他那雙燃燒著無盡戰意的火眼金睛，火焰漸漸熄滅。
他那挺得筆直，仿佛能撐開天地的脊樑，也微微鬆弛了下來。
那股子桀驁不馴，那股子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狂野氣息，
像是退潮一般，從他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下，別說是鴻鈞，就連那高高在上的宇宙泛意識，都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鴻鈞道祖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這猴子，在搞什麼鬼？
他以為，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是孫悟空最瘋狂，最不計後果的搏命一擊。
可他等來的，卻是這死一般的沉寂。
是認輸了嗎？
是被自己用億萬個血淋淋的「事實」擊垮了道心，徹底放棄了嗎？
鴻鈞不信。
這猴子的骨頭有多硬，他比誰都清楚。
可眼前這一幕，又該如何解釋？
就在鴻鈞心生疑竇的瞬間，那隻代表著宇宙泛意識的巨大眼瞳，
內部奔騰的數據洪流，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卡頓。
它正在進行的，關於「變數」與「定數」最終優劣的判定，
因為孫悟空這個最大「變數」的突然「死機」，而無法得出最終結論。
整個仲裁，就這麼詭異地停滯了下來。
然而，此刻的孫悟空，腦海中卻根本沒有去想什麼反駁，什麼辯論。
他只是，在回憶。
眼前沒有了鴻鈞，沒有了那億萬顆冰冷的灰色珠子，也沒有了那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混沌。
然後，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他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溫暖，穿透了無盡的歲月，穿透了冰冷的石心，
第一次，讓他這個懵懂的頑石，感受到了「存在」。
那不是法則，不是秩序。
那只是，溫暖。
緊接著，他睜開了眼睛。
「大王！大王誕生了！」
「我們有大王了！」
漫山遍野的猴子，對著他歡呼，雀躍。
它們的眼神里，沒有敬畏，沒有恐懼，只有最純粹，最直接的喜悅。
那份喜悅，雜亂無章，吵吵鬧鬧。
卻是那麼的鮮活。
孫悟空的嘴角，在無意識中，微微勾起。
他想起了水簾洞的清涼。
想起了蟠桃的甘甜。
想起了御酒的辛辣。
想起了被十萬天兵天將圍困時，自己心中的那份豪情萬丈。
想起了大鬧天宮時，那份捅破一切的暢快淋漓。
這些畫面，這些感覺，每一個都充滿了溫度，充滿了色彩，充滿了……生命。
可也就在這一刻，鴻鈞道祖推演出的那億萬個死寂宇宙，那億萬顆冰冷的灰色珠子，再次浮現在他的心頭。
那絢爛的星河，最終化為死灰。
那璀璨的文明，最終歸於塵土。
那無數個充滿了自由與可能的宇宙，無一例外，全部走向了滅亡。
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劇烈地碰撞，拉扯！
一個問題，如同最惡毒的魔咒，在他神魂深處，瘋狂滋生。
如果……
如果花果山那無拘無束的嬉鬧，最終的結局，必然是像沙盤裡那樣，為了爭奪土地而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那這份嬉鬧，還有意義嗎？
如果水簾洞那份逍遙自在，最終的結局，必然是在更強大的外敵入侵時，
因為各自為戰，勾心鬥角，而被輕易吞噬。
那這份自在，還有意義嗎？
如果……
如果所有的抗爭，所有的不服，所有的「我命由我」，最終都只會導向那冰冷、死寂、毫無懸念的毀滅。
那他孫悟空這一生，從石頭裡蹦出來，鬧地府，闖龍宮，反天庭……
這一切的意義，又到底在哪裡？！
「轟！」
孫悟空的道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劇烈地動搖！
鴻鈞的陽謀，太毒了！
他沒有去否定孫悟空的力量，他直接從根源上，否定了孫悟空存在的「意義」！
這比任何神通，任何法寶，都要來得更加致命！
孫悟空的【齊天大道】，其根基，是「不服」，是「抗爭」，是相信生命擁有無限的可能。
可鴻鈞，卻用億萬個宇宙的屍骸，砌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高牆，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你錯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你所追求的一切，都是通往毀滅的捷徑。
憋屈！
憤怒！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迷茫！
孫悟空感覺自己的神魂，被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他轟轟烈烈的一生，是他所有情感與記憶的集合，滾燙而鮮活。
另一半，是鴻三百那億萬個冰冷的「鐵證」，是無法辯駁的邏輯閉環，死寂而絕望。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道理」上，被人逼入了真正的絕境！
這種無力感，比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還要讓他窒息！
遠在新生世界之外的瑤，也通過那冥冥中的感應，感受到了孫悟空此刻的掙扎。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臉色煞白一片。
她不怕孫悟空戰敗。
她怕的，是孫悟空……認輸。
是他的那根脊樑，真的被壓彎。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鴻鈞道祖緩緩開口了。
他能感覺到，那猴子的氣勢，已經衰落到了極致。
是時候，給予這隻註定要被抹除的「病毒」，最後的審判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終結一切的冷漠，迴蕩在「萬道之源」。
「放棄吧。」
「你的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毀滅，才是你唯一的歸宿。」
鴻鈞的話，像是一柄最後的重錘，狠狠砸落！
等待著孫悟空道心徹底崩碎的那一刻。
然而。
那個閉著眼睛，渾身顫抖的猴子，卻並沒有如他所料般崩潰。
孫悟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火眼金睛里，沒有了之前的憤怒與迷茫。
也沒有了曾經的火焰與戰意。
那裡……
空空如也。
像是一片燃燒過後的焦土，又像是一口吞噬一切的深淵。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鴻鈞都感到心底發寒的，絕對的平靜。
孫悟空鬆開了緊握著金箍棒的手。
他甚至沒有再看鴻鈞一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那隻代表著宇宙泛意識的巨大眼瞳。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
一句話。
讓鴻鈞臉上的冷漠，瞬間凝固！
讓遠方的瑤，如墜冰窟！
孫悟空竟然……承認了？
鴻鈞道祖的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狂喜！
贏了！
他真的，徹底贏了！
這隻猴子，終於被他親手……打斷了脊樑！
可下一秒。
孫悟空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我所追求的『自由』，確實帶來了毀滅。」
孫悟空的臉上，慢慢地，扯出了一個無比詭異的笑容。
「但你有沒有想過……」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金箍棒，指向的，卻不是鴻鈞，而是那億萬顆代表著「失敗」與「毀滅」的灰色珠子。
「或許，不是『自由』錯了。」
「而是……」
「我給的自由，還遠遠不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