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我給的自由，還遠遠不夠呢」，像是一道劈開混沌的驚雷。
它沒有解釋。
它沒有辯駁。
它只是一種更加狂妄，更加不可理喻的……宣告。
鴻鈞道祖那萬古不變的臉上，那絲剛剛浮現的勝利者弧度，徹底僵住。
他看著孫悟空。
看著那雙重新燃燒起火焰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掙扎與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
一種洞悉了一切，並且接納了一切的通透！
還有……一種讓鴻鈞都感到心底發毛的堅定！
這猴子，瘋了！
這是鴻鈞腦海中閃過的唯一念頭。
他用億萬個宇宙的毀滅作為鐵證，已經將這猴子的道，逼入了死角。
可這猴子，非但沒有崩潰。
他竟然，還想在這條死路上，挖出一條通天大道來？！
荒謬！
可笑！
就在鴻鈞準備開口，用更冰冷的邏輯，將這隻瘋猴子最後的幻想徹底碾碎時。
孫悟空，卻對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燦爛得就像是花果山初升的太陽。
「俺老孫，說不過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鴻鈞愣住了。
那隻代表著宇宙泛意識的巨大眼瞳，內部奔騰的數據洪流，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一直在新生世界之外，緊張觀望的瑤，更是心頭一緊。
認輸了？
不！
不對！
孫悟空的語氣里，沒有半分的頹喪與不甘。
那更像是一種……不屑。
就像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懶得跟腳下的螻蟻，去爭論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果然。
孫悟空說完那句話，便再也沒有看鴻鈞一眼。
他直接轉過身。
將自己的後背，這個最大的破綻，毫無防備地，徹底暴露在了這位道祖的面前。
這是何等的蔑視！
鴻鈞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可他終究沒有出手。
因為，這裡是「萬道之源」。
是這位至高仲裁者的主場。
更因為，他看到孫悟空接下來的動作，讓他那顆已經化為絕對秩序的道心，都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孫悟空，面向了那隻巨大的，代表著宇宙泛意識的眼瞳。
他沒有再說話。
也沒有再釋放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然後，他將那根陪伴了自己一生的金箍棒，輕輕地，插在了腳下的概念維度之中。
他張開雙臂。
像是要擁抱整個宇宙。
下一瞬。
他的一生。
他所有的記憶。
他所有的情感。
從他還是那塊頑石，到他成為齊天大聖，再到他此刻站在這裡……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純粹，最原始，不帶任何修飾與辯解的光影。
毫無保留地，投射在了這片空無一物的「法庭」之上。
沒有辯駁。
只有一個故事。
第一個浮現的畫面，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場面。
那只是花果山，一個普通的午後。
一塊剛剛誕生靈智不久的石頭，笨拙地，模仿著周圍那些毛茸茸的同類。
他學著它們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為一隻已經老得快要掉光了毛的老猴子，摘去身上的虱子。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微風，帶著野果的清香。
周遭是同類們無憂無慮的嬉鬧聲。
那個時候，他不懂什麼是大道。
不懂什麼是秩序。
他只知道，那一刻的陽光，很暖。
歲月，靜好。
第二個畫面，變了。
那是斜月三星洞前。
一隻已經懂得了生老病死，懂得了敬畏與渴望的猴子。
他滿心忐忑，滿懷希冀。
第一次，對著那個名為「菩提」的道人，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磕的，不是權柄。
他拜的，不是力量。
他求的，是那一個能夠讓他跳出這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可能」。
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變數」。
第三個畫面，再次切換。
昏暗，壓抑。
五行山下。
風，颳得像刀子。
雨，淋得像冰錐。
銅丸鐵汁，穿腸爛肚。
孤獨，寂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整整五百年。
那道象徵著天地間至高「秩序」的符篆，就貼在他的頭頂。
要磨平他的稜角。
要碾碎他的傲骨。
要讓他「服」。
畫面之中，那個被壓在山下的身影，渾身污穢，狼狽不堪。
可他的那顆頭顱。
那顆高傲的頭顱，卻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低下過分毫！
他的眼中，有過迷茫，有過憤怒，有過不甘。
卻唯獨，沒有過「悔」。
緊接著。
畫面流轉得越來越快。
他大鬧地府，劃掉生死簿時的快意。
他闖入龍宮，取走定海神針時的張揚。
他面對十萬天兵天將，獨自一人，守護整個花果山時的決絕。
他打上凌霄寶殿，將那至高的神座一腳踹翻時的狂傲！
還有……
還有那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
那些掙扎。
那些被欺騙的憤怒。
那些看透了滿天神佛虛偽面孔後的悲涼。
以及最後，在靈山之上，被那所謂的「鬥戰勝佛」金身所束縛的，無盡的壓抑與不甘！
孫悟空，沒有去論證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他也沒有去反駁鴻鈞那冰冷的「真理」。
他只是，講自己這個「變數」的故事。
將他這轟轟烈烈，充滿了錯誤，充滿了遺憾，充滿了抗爭，卻也充滿了無盡光與熱的一生。
原原本本地，講給了這個冰冷的「法庭」。
講給了這位，至高無上的仲裁者。
死寂。
「萬道之源」內，一片死寂。
鴻鈞道祖，看著那一幕幕流轉的光影，看著那隻猴子從一塊頑石，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抑制的……驚駭！
因為他發現。
孫悟空所展示的這一切，他那冰冷無情的【秩序】大道，根本無法解析！
什麼是溫暖？
什麼是渴望？
什麼是驕傲？
什麼是寧死不屈？
這些東西，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計算，更無法被納入任何一個穩定的模型！
它們，是純粹的「變量」！
是足以讓任何精密儀器瞬間崩潰的……「邏輯炸彈」！
而此刻。
孫悟空，就將這枚足以炸毀一切秩序的「炸彈」，親手遞到了宇宙泛意識的面前。
他像是在說。
道理，我講不過你。
那麼。
我的故事，你，敢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