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那句飽含桀驁與戰意的隔空宣戰,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砸進冰湖。
整個星海為之震動。
那聲音化作實質的波紋,將紫霄宮廢墟的無盡塵埃,都震盪成了轉瞬即逝的奇異符文。
遠在「夢之方舟」內的瑤,只覺得整個夢境世界都隨之嗡鳴,仿佛在為這股不屈的意志而喝彩。
所有關注此地戰局的目光,無論是新生的「灰色文明」,亦或深層維度的未知存在,都陷入了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
那披著如來皮囊,散發著終結氣息的枯槁僧人,動作也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停滯。
他的身形甚至出現了一瞬的閃爍,仿佛一個無法穩定接收信號的投影。
那雙吞噬一切光芒與情感的眼眸中,首次浮現出錯愕。
這情緒一閃即逝,但確實出現了。
這具由「絕對惡意」與殘魂怨念捏造的冰冷傀儡,其精密的「思維」系統里,第一次出現了無法被解析的亂碼。
這個明明已被陽謀逼入道心崩潰,只能自爆的「錯誤」。
這個宇宙間最不安分的終極「變數」。
為什麼會在短短一瞬間,恢復所有戰意,甚至比之前更加昂揚堅定?
他竟不再將自己視為對手。
那雙金色眼瞳望向的,是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只能模糊感應到的更高存在。
他怎麼敢?
他憑什麼?
枯槁僧人心中,第一次升起本不該有的煩躁情緒。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令他非常不悅。
孫悟空卻沒有再給他一個眼神。
殺一個傀儡沒用。
師父的茶水已經給出了答案,殺了這個,後面那雜碎隨時能再捏一個出來。
跟無窮無盡的傀儡玩下去,自己遲早會被耗死。
他的目光冰冷銳利,越過如來這具令人作嘔的皮囊,投向那幾個暫時得到喘息的世界。
羽嘉世界,天樞世界……
那些世界裡的生靈還處於半夢半醒的迷茫中。
他們剛從心甘情願擁抱死亡的「解脫」狀態里,被強行拽了出來。
靈魂深處依舊殘留著回歸死寂的甜美誘惑。
「福音」的連接雖被孫悟空的暴怒打斷,卻仍像看不見的灰色絲線,纏繞在他們靈魂之上。
只要枯槁僧人願意,隨時可以重新開始布道,讓這些世界再度陷入永恆安寧。
俺老孫得先保住他們。
孫悟空心中念頭已定。
管他什麼幕後黑手,什麼看不見的棋手。
這些自己辛辛苦苦從鴻鈞「秩序」屠刀下救回來的世界,決不能就這麼死在可笑的「福音」之下。
他剛要催動【齊天大道】,用融合了「變數」與「定數」的全新力量,去強行斬斷那些骯髒的絲線。
可就在他動念的前一剎那。
一道純粹的漆黑刀光,毫無徵兆地從虛無中斬出。
刀光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卻無視空間與時間的距離,以一種霸道的姿態後發先至。
它瞬間出現在枯槁僧人與那幾個世界之間。
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那一道道無形無質,由「死亡福音」凝聚的灰色絲線,在那道漆黑刀光下,被齊齊斬斷。
一刀,連接盡數斷絕。
孫悟空的眼瞳猛地縮成針尖。
這股純粹到極致的「終結」道韻,他認得。
是那個自稱「平衡者」,行事全憑「自己看著順不順眼」的怪胎。
寂。
隨著「福音」連接被斬斷,那幾個在「解脫」邊緣徘徊的世界猛地一震。
世界之內,無數雙眼空洞、面帶詭異笑容,正準備放棄生命的生靈,身體觸電般劇烈顫抖。
下一秒,他們眼中的空洞與死寂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茫然與後怕。
「我……我剛才在做什麼?」
「我為什麼……想要去死?」
「那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可是為什麼,現在想起來會這麼害怕?」
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慶幸,瞬間淹沒了這些世界。
此時,那道斬出驚天一刀的空間漣漪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他身穿純黑長衣,手持一柄吞噬光線的漆黑長刀,神情冷漠。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宇宙終結的鼓點上,讓萬物為之哀鳴。
來人看都未看孫悟空一眼,仿佛這位齊天大聖與路邊的石頭並無區別。
他只是將那雙比枯槁僧人還要冰冷的眸子,死死鎖定在廢墟之上盤坐的如來身上。
枯槁僧人也緩緩抬頭,那雙黑洞般的眼眸,同樣看向這個不速之客。
兩個代表不同「終結」的存在,兩個以「死亡」為自身大道的恐怖怪物。
在這一刻,隔著殘破的紫霄宮廢墟,隔著無盡星海塵埃,遙遙對視。
一個希望萬物「自願」回歸永恆虛無,並稱之為慈悲與解脫。
另一個則認為所有會發聲、會變化的東西都是「錯誤」,要用手中的刀將一切斬成絕對的死寂,這才是最終的「平衡」。
他們的道相似,卻又根本上截然不同。
孫悟空看著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臉上的冰冷殺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和惡劣的笑容。
他悄無聲息地後退一大步,將整個戰場都讓了出來。
然後他大大咧咧地將那根灰白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準備看好戲的無賴架勢。
有意思了。
這可太有意思了。
一個是「主動」死亡的傳銷頭子,一個是「被動」抹殺的強迫症患者。
這倆代表「死亡」的傢伙湊到一塊,不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嗎。
打。
給俺老孫狠狠地打。
最好兩個一起同歸於盡,也省得俺老孫再費手腳。
就在孫悟空這念頭剛剛升起時,那個冷漠如冰山的黑衣身影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冰冷乾澀,不帶絲毫情感波動。
「你……」
「太吵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柄名為【終焉】的漆黑長刀,被他緩緩舉起。
刀鋒直指那個散播「死亡福音」的枯槁僧人。
一場屬於「死亡」本身的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