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寂緩緩舉起的漆黑長刀,刀鋒仿佛能吞噬整個宇宙的夜晚。
那個披著如來皮囊的枯槁僧人,萬古不變的面具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厭惡。
寂的道,在他眼中,便是玷污「終結」這一完美藝術的骯髒污泥,是打斷宇宙終極奧秘的粗鄙髒話。
那是源於理念根本對立的、生理性的排斥。
「歸於『無』,才是終極的慈悲與安寧。」
枯槁僧人那黑洞般的眼眸,終於從孫悟空身上完全移開。
他看著寂,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
竟然想向這個以「終結」為道的存在,傳播他那套死亡的「福音」。
寂的回應只有一個動作。
斬。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沒有撕裂星河的威勢。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漆黑刀光。
刀光像是從「存在」這個概念里,被硬生生摳出來的一塊絕對的「無」。
它所過之處,時間凝固,空間消失。
就連本該永恆存在的法則絲線,都在這一刀之下被抹去,化為什麼都不剩的「空」。
然而,那足以讓任何存在都從概念層面被終結的一刀,
卻和之前孫悟空的攻擊一樣,毫無阻礙地從枯槁僧人的身體裡一穿而過。
那僧人仿佛真的只是一道不存在於此世的虛幻泡影。
嗤——
刀光斬在紫霄宮廢墟殘破的大地之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被斬中的那一部分大地,連同它所在的空間本身,都消失了。
寂站在原地,緩緩收刀。
他那比萬年玄冰還要冷漠的臉上,那雙從未有過波動的眉毛,第一次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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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呵。」
遠處,扛著棒子一副看戲模樣的孫悟空撇了撇嘴。
他心裡樂開了花。
「砍空氣的感覺不好受吧?」
「這老禿驢現在就他娘的是個投影!」
「看得見,摸不著,打不爛,罵不還口,就專門用道理來噁心你!」
「憋屈不憋屈?難受不難受?」
一想到自己剛才被這招噁心到差點道心崩潰,再看看寂現在吃癟的樣子,孫悟空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
讓你小子剛才在俺老孫面前裝得那麼高冷,現在嘗到苦頭了吧。
就在孫悟空幸災樂禍時,那個枯槁的僧人動了。
他看著眉頭微皺的寂,緩緩搖頭。
那眼神,像一位智慧長者在教誨不開化的頑劣孩童。
「物理層面的『終結』,是最低級的暴力,毫無意義。」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奇異的說服力。
「你需要理解。」
「真正的『終結』,不是你去抹殺萬物。」
「而是讓萬物從內心深處渴望被終結。」
「讓他們自願地熄滅自己存在的火焰。」
「那才是最完美的閉環。」
「那才是真正的大解脫,大安寧。」
寂沒有再說話。
對於一個連「生」與「死」的概念都覺得吵鬧的存在,跟這個披著如來皮囊的怪物辯論,本身就是一種無法忍受的噪音。
他緩緩將那柄名為【終焉】的長刀插回身後刀鞘。
看到這一幕,枯槁僧人黑洞般的眼眸里,似乎流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滿意。
可下一秒。
嗡——!
一股比剛才那一刀還要恐怖霸道的力量,從寂的身上轟然爆發。
他周圍的空間開始瘋狂被吞噬。
以寂為中心,一個絕對死寂、絕對冰冷的「終焉領域」,正以不講道理的姿態,蠻橫地侵蝕著整個現實宇宙。
領域所過之處,所有一切都在失去「意義」。
光不再代表光明,暗不再代表黑暗。
一顆漂浮的星辰碎石,「存在」的概念被強行抹去,於是它憑空消失了。
一道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鴻鈞殘存秩序符文,「運轉」的概念被強行中止,
於是它凝固在虛空,變成了一幅永恆的靜止畫。
這就是寂的道。
強制,霸道。
將一切會動會變化,他認為「吵鬧」的東西,全部拖入絕對的沉寂。
與此同時,那個枯槁的僧人也有了動作。
他依舊盤坐在那裡,身上卻瀰漫開一股與寂截然相反的「死亡」氣息。
那不是冰冷,而是一種帶著奇異暖意與甜膩的腐朽。
那不是強制,而是一種帶著無盡誘惑的呢喃低語。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你靈魂最深處溫柔歌唱。
「累了吧?」
「爭鬥很痛苦吧?」
「活著很辛苦吧?」
「放棄吧……」
「睡一覺吧……」
「回歸那永恆、溫暖、寧靜的虛無吧……」
「那裡沒有痛苦,沒有煩惱,什麼都沒有……」
兩種截然不同的「死亡」概念,兩種代表著不同「終結」形式的大道領域,在紫霄宮這片廢墟舞台上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甚至沒有一絲聲音。
只有兩種無形無質的「死亡」,在瘋狂地互相吞噬,互相否定。
孫悟空在遠處看得分明。
寂的「終焉領域」化作一道純黑的磨盤,要蠻橫地將一切都碾碎磨平,拖入絕對的死寂。
而如來的「福音領域」則化為一片灰色沼澤,無孔不入,
散發著甜美的劇毒,要將一切軟化腐蝕,誘導他們自願沉淪。
孫悟空看得有點傻眼。
一個是「死亡」的強權派,一個是「死亡」的安樂派。
現在,兩個頂級的「死亡推銷員」,因為彼此的業務理念和銷售手段不合,
竟然當著他這個最大的「客戶」的面,自己先幹起來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孫悟空看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甚至有種衝動,想掏出兩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給這倆一人遞上一瓶,然後搬個小馬扎坐旁邊給他們加油助威。
「打!」
「對!就這麼打!」
「往死里打!」
「誰也別留手!」
孫悟空在心裡興奮吶喊,這齣狗咬狗的戲碼,實在是太精彩了。
然而,就在他看得最起勁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毫髮無傷的右臂。
在那裡,那塊指甲蓋大小,如同鐵鏽的灰色斑點,此刻竟然在微微閃爍著詭異光芒。
一股精純無比,帶著「終結」與「死寂」概念的混合能量,正從寂與如來交戰的中心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然後,被他手臂上這塊該死的「鐵鏽」,如同長鯨吸水一般,貪婪地瘋狂吸收著。
隨著能量的湧入,那塊原本只覆蓋在他皮膚表面的「鏽斑」,竟然開始緩緩向著他的血肉、骨骼、道軀深處滲透。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孫悟空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臉上的幸災樂禍與玩味,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墜冰窟的冰寒。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錯了。
這不是狗咬狗。
自己也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這兩個混蛋,分明是合起伙來……餵養他身體裡這隻最恐怖的寄生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