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僵在那裡。
像一尊被風化了億萬年的頑石。
救，還是不救。
這個念頭，像兩把淬了劇毒的、燒紅的刀，一把插著他師父的心，一把捅著他孩子的心。
而刀柄，就塞在他自己手裡。
捅哪個？
選啊。
他那顆剛剛重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混沌猴心】，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酷刑，折磨得寸寸龜裂。
金色的道血從他嘴角滲出。
一滴。
兩滴。
砸在腳下死寂的紅褐色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灼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瑤看著他。
看著這個傳說中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此刻渾身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他的背影，不再是那個能扛起天地的偉岸模樣。
而像一個迷了路，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孤獨。
無助。
瑤眼中的焦急和悲傷，在這一刻，一點一點地褪去。
取而代दाय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燒般的堅定。
她動了。
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後。
然後，她伸出雙臂，輕輕地，從後面抱住了這個正在發抖的、冰冷的身體。
孫悟空渾身猛地一僵。
那股從身後傳來的、微不足道的溫暖，卻像是一道劈開永夜的閃電，瞬間擊中了他那片混沌死寂的神魂。
「你去吧。」
瑤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上。
但那羽毛里，卻藏著一座山的重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悟空的身軀劇震。
他猛地回過頭，那雙燃燒著痛苦與瘋狂的混沌雙瞳，死死地盯著瑤，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這個他必須做出選擇，必須放棄一方的絕境裡，她讓他去？
去救那些孩子？
那師父怎麼辦！
瑤沒有退縮。
她抬起頭，迎著他那足以讓神魔崩潰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的道，是戰，是護，是永不低頭。」
「是砸碎一切不公，是踏平所有崎嶇。」
「你生來，就該站在風口浪尖，而不是被一道選擇題，困死在這裡，像一頭被縛的野獸。」
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孫悟空的道心上。
「而我的道……」
瑤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那笑容，乾淨，純粹，帶著一絲釋然。
「是夢。」
「是庇護。」
「是為所有在現實中無家可歸的靈魂，在虛幻里，撐起一片能讓他們安睡的天。」
她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她退後的一瞬間。
轟——
她身後那艘一直靜靜懸浮著的、承載著萬千文明火種的「夢之方舟」，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銀色，而是一種夢幻般的、五彩斑斕的顏色。
它像是億萬個夢境的聚合體，溫柔，浩瀚，卻又帶著一股包容一切的磅礴偉力。
「你去迎敵。」
瑤站在那片璀璨的光芒之前，小小的身影，卻仿佛撐起了一整個宇宙。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讓孫悟空心臟猛然一縮的笑容。
「我來守家。」
「這裡，交給我。」
一瞬間。
孫悟空徹底明白了。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一顆星辰砸中，一片空白。
她要用自己的【幻夢】大道，將這片該死的封印之地，連同門後那顆師父的道心，一起拉進她的夢境裡！
現實中的攻擊，在夢境裡是無效的！
只要她能撐住，就能為師父隔絕開那些源源不斷湧來的絕望洪流！
但這……
這根本不是守護！
這他媽的是自殺！
將這片被「原初之錯」死死盯住的封印之地拉入夢境，就等於把她自己，從幕後推到了台前！
她會變成一個活生生的靶子！
一個在宇宙中最顯眼的、巨大的、閃閃發光的靶子！
「原初之錯」所有的攻擊，所有的惡意，所有的「否定」，都會在第一時間，毫不留情地轟向她的夢境，轟向她的神魂！
這和直接把頭伸到敵人的刀口下，有什麼區別！
「不行！」
「絕對不行！」
孫悟空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那兩個字，幾乎是從他的喉嚨里咆哮出來的，聲音暴怒而堅決，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你瘋了！？」
他一步跨到瑤的面前，那雙混沌眼眸里，剛剛熄滅的怒火再次沖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你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麼東西嗎！」
「那不是鴻鈞！那不是什麼狗屁使徒！」
「那是能把『道』都當成橡皮泥一樣隨便揉捏的怪物！」
「你的夢境？你的大道？在那東西面前，連一張紙都算不上！」
「一捅就破！」
他幾乎是在吼，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怒意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他怕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對失去的恐懼。
面對孫悟空的咆哮，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害怕，沒有退縮，只有一片讓孫悟空感到陌生的、溫柔的固執。
「我知道。」
她輕輕地說。
「可是悟空，你忘了。」
「這裡，也是我的家。」
「夢之方舟里的每一個文明，都是我的家人。」
「而你……」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底深處，流轉著一種孫悟空從未讀懂過的、無比複雜的情緒。
「你也是。」
「我不能看著你被撕碎。」
「更不能看著你，親手殺死自己的心。」
說完，她不再給孫悟空任何開口的機會。
她閉上了眼睛。
纖細的雙手在胸前合攏，結出一個無比繁複，卻又無比神聖的印記。
「以我瑤之名，以【幻夢】為引……」
「萬夢歸墟，一念花開！」
嗡——
她身後的「夢之方舟」，光芒暴漲億萬倍！
無窮無盡的夢境本源之力，化作一道道絢爛的洪流，瘋狂地湧入她的體內！
瑤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消散，而是一種質變，從「真實」的存在，向著「夢幻」的概念轉化。
「你敢！」
孫悟空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阻止這場在他看來無比愚蠢的犧牲！
然而。
他的手，卻直接從瑤那半透明的身體上，穿了過去。
抓空了。
孫悟空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眼前那個正在一點點「消失」的瑤，
那雙能看破萬古的混沌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純粹的、無助的茫然。
「別……」
他喉嚨發乾，那個「停下」的指令，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
晚了。
儀式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
瑤，已經不再屬於這個「真實」的世界。
一股溫柔到極致，卻又浩瀚到無法抗拒的夢境之力，從瑤的身上擴散開來。
它像一層薄紗，輕輕地，籠罩了那扇巨大的、被金色神鏈死死捆綁的門戶。
它也籠罩了那片埋葬著三千魔神，埋葬著無數個「孫悟空」的血色戰場。
最後，它籠罩了孫悟空。
「悟空。」
瑤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帶著一絲解脫，一絲眷戀，和一絲調皮的笑意。
「別忘了。」
「你說過，你的道，就是道理。」
「現在，輪到我了。」
「我的夢，就是我的道理。」
「閉上眼睛，去把我們的孩子……帶回來。」
話音落下。
整個萬神墳場，連同那扇終極門戶，連同孫悟空，都在這一瞬間，從「真實」的宇宙中，徹底消失了。
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在同一時刻。
藍星聯邦廢墟之外。
正在欣賞著「信仰崩塌」這一幕的三個使徒，猛地一頓。
它們的「神」，那個至高無上的【原初之錯】，第一次在它們的靈魂連結中，
發出了一道帶著極度錯愕與暴怒的意念。
目標……丟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