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咆哮，像一顆在寂靜宇宙中引爆的超新星。
那股足以撕裂大道的怒火，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發現自己抓空了。
瑤，就在他面前。
卻又像是隔著整個宇宙。
她的身體半透明，周圍是無數絢爛的光帶，像流淌的星河，像億萬隻飛舞的螢火蟲。
這裡是夢境。
一個由瑤燃燒自己，創造出來的，絕對的夢之領域。
孫悟空站在原地，那雙混沌眼眸里，第一次被茫然和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恐慌所填滿。
「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
他再次怒吼，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形於色的顫抖。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這片溫柔得令人窒息的夢境裡，徒勞地揮舞著爪牙。
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無助，只剩下一種讓孫悟空感到陌生的平靜。
「悟空。」
她的聲音，直接在他心底響起。
「在現實里，我們會被它『抹除』。」
「但在我的夢裡，規則由我定。」
她的聲音條理清晰，沒有絲毫的慌亂，仿佛在闡述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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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的法則，在『虛幻』的夢境中，效果會大打折扣。」
「大打折扣？」
孫悟空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怒極反笑。
「那你的夢會被污染！會被撕碎！」
「你會被它活活耗死！」
他咆哮著，一步步逼近那道虛幻的身影，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是連『道』都能否定的怪物！」
「你的夢境，在它面前連一張紙都不如！一捅就破！」
「不。」
瑤輕輕地搖了搖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的夢境，連接著『夢之方舟』里億萬個文明的『心念』。」
「只要他們還在做夢，還在嚮往明天，我的夢，就不會熄滅。」
話音落下。
瑤的身後，整個夢境的背景豁然開朗。
一幅幅畫面，如同畫卷般在孫悟空面前展開。
他看到了。
在「夢之方舟」那艘巨大的艦船內部。
一個個重獲新生的世界，正散發著勃勃的生機。
他看到了，在一個剛剛經歷了末日，萬物復甦的星球上，一群長著翅膀的羽人，正圍著篝火，用最質樸的歌聲，歌頌著光明與希望。
他看到了，在一個賽博朋克風格的金屬城市裡，無數機械生命放下了武器，開始用廢棄的零件，創造出前所未聞的、充滿了想像力的藝術品。
他看到了，在一個古老的魔法世界，白髮蒼蒼的老法師正帶著滿臉好奇的學徒，在圖書館裡點亮一盞盞知識的燈火。
祈禱。
歌唱。
創造。
學習。
愛。
無數種不同的情緒，無數種對「明天」的期盼，化作一道道最純粹的、充滿了「希望」和「感激」的念力洪流。
這些力量，五彩斑斕，從一個個世界中升騰而起，最終匯聚成一條浩瀚的星河，源源不斷地注入瑤的夢境，注入她的神魂。
那是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力量。
磅礴。
充滿了無限的生機。
它像陽光，像春雨，像母親的懷抱。
它是「絕望」這種情緒，天生的，唯一的克星！
孫悟空的咆哮聲，在看到這一幕時，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由「希望」匯聚成的光海。
那股力量，沒有鴻鈞的秩序那般冰冷，沒有「原初」的否定那般死寂，更沒有他自己的混沌那般狂暴。
它只是……溫柔。
卻又強大到足以包容一切。
「這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戰鬥。」
瑤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的身影在那片希望之海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明亮。
「這是我們所有人，對那個只有『終結』的世界，發起的反擊。」
孫悟空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需要他庇護，在他發怒時會瑟瑟發抖的小小器靈。
這一刻。
他感覺她那瘦弱的、半透明的身體裡，仿佛裝著一整個宇宙的星光。
耀眼得，讓他這雙看破萬古的混沌雙瞳，都不敢直視。
他沉默了。
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他知道。
瑤說的是對的。
在這個該死的死局裡，這幾乎是唯一的，能夠破局的方法。
用一個「虛幻」的戰場，隔絕開「真實」的抹殺。
用億萬生靈的「希望」，去對抗那個終極的「絕望」。
這很瘋狂。
但也很……孫悟空。
可是……
可是讓他眼睜睜看著瑤，一個人，用她那看似強大實則脆弱的夢境，去獨自面對那個連他都感到棘栗的最終怪物。
而他自己，卻要像個英雄一樣，去外面衝鋒陷陣，去拯救什麼狗屁孩子……
這比直接拿刀捅他一萬次，還要難受！
這算什麼？
讓他踩著自己女人的屍骨，去當那個蓋世英雄嗎？
去他媽的英雄！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屈辱和暴怒，再次從他心底炸開！
但這一次，他沒有咆哮。
那雙混沌眼眸里的所有光芒都收斂了，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死寂。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瑤，背對著那片璀璨的希望星海。
「照顧好師父。」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瑤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他同意了。
這個頂天立地的猴子，終於向她，向這個唯一的破局之法，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
「好。」她哽咽著，卻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堅定。
孫悟空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那根沉寂的混沌道鐵，發出一聲壓抑的嗡鳴。
他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步子。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哪怕是打碎這個夢境，哪怕是讓一切重歸絕望，也要把她從這個該死的戰場上拽下來。
所以。
不能回頭。
轟！
他一棒揮出。
沒有砸向瑤，沒有砸向這個夢境。
而是狠狠地砸向了自己面前的虛空！
那片由瑤的夢境之力構築的、看似虛無的空間，被他這一棒，硬生生砸出了一道通往「現實」的、狂暴的空間裂縫！
裂縫的另一頭，是藍星聯邦的廢墟，是那幾個正在虐殺他「孩子」的使徒！
「等我。」
孫悟空丟下這兩個字，扛著鐵棒，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進了那片狂暴的空間亂流之中。
身影，瞬間消失。
只留下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空間裂縫，和身後，那個站在星海光芒中，淚流滿面的女孩。
「嗯。」
瑤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划過臉頰，卻帶著一抹燦爛的笑。
「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