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一頭扎進那片濃稠的暗面。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碰撞。
也沒有能量互相對轟的爆裂聲。
他只感覺自己一下子全廢了。
火眼金睛直接變成了擺設。
以往那能看穿三界本源的金色神火，在這裡連個火星子都蹦不出來。
入眼全是黑。
黑得讓人心裡直發毛。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就連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都被這片黑暗給強行掐斷了。
更可怕的是。
他感覺自己「沒了」。
他那一身霸道至極的齊天大道，當場死機。
他費盡心血、甚至搭上半條命融合出來的混沌道。
到了這裡，一滴水砸進乾涸沙漠也比這動靜大。
連個水漂都沒打起來。
徹底沒了聲息。
這片黑暗直接無視了他的所有防禦和法則。
「給老子亮啊！」
孫悟空扯著嗓子瘋狂怒吼。
他想要用靈力照亮哪怕一寸的距離。
可是吼聲根本傳不出去。
聲音離開喉嚨的頭一秒，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擦平了。
這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沒有上下。
沒有左右。
沒有過去。
沒有未來。
連「時間」和「空間」這兩個詞語，在這裡都被扒得乾乾淨淨。
除了黑，什麼都沒剩下。
就在他渾身緊繃到要炸開的時候。
一道聲音響了。
這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它直接穿透了血肉。
從孫悟空的骨頭縫裡，從他的血液里冒了出來。
「歡迎來到我的國度。」
那是原初之錯的聲音。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和戲謔。
他把孫悟空當成了一隻掉進油鍋里的螞蟻。
「在這裡，『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這幾句話拿生鏽的刀片，一點一點刮著孫悟空的神經。
「滾出來！」
孫悟空雙手死死攥著混沌道鐵。
他在黑暗裡發瘋一樣地轉著圈。
找不著目標。
找不到方向。
四面八方全是一潭死水。
「別白費力氣了。」
那聲音嘆了口氣。
透著一種貓戲老鼠的無聊。
「你們這些低級的殘次品。」
「總喜歡用自己那點可憐的認知去衡量真理。」
「你真以為衝進來就能掀我的天？」
「你真以為你那點熱血和不甘心，能改變這宇宙的終極走向？」
原初之錯的笑聲里全是不屑。
「你太狂了。」
「那我就先給你上一課。」
「教教你，在不可挑戰的虛無面前，什麼叫規矩。」
聲音剛落。
孫悟空只覺得左肩沒來由地一輕。
他直接低頭看去。
腦袋當場嗡了一聲。
他身上那件跟著他大鬧天宮、歷經無數生死都沒碎過的鎖子黃金甲。
左邊那半塊肩甲，不見了。
不是被大力打碎的。
也不是被極度的高溫融化的。
就是憑空消失了。
這件戰甲從頭到尾就沒有過左肩這個部件。
連帶著覆蓋在肩甲上面的混沌道法則。
也一併被摳了出去。
這是徹頭徹尾的「刪除」！
沒有物理攻擊的軌跡。
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
只要對方一個念頭。
你的東西，就不屬於你了。
甚至從這片宇宙的底層邏輯里被直接註銷，連一點殘渣都不給你留。
恐懼。
一種比面對死亡還要可怕一萬倍的恐懼。
直接順著脊梁骨爬上了孫悟空的腦門。
這根本不是受傷。
受傷流血他孫悟空從沒怕過，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這特麼是刪號！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發現了？」
骨頭縫裡的聲音笑得越來越開心。
「物理法則在這裡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不需要費力氣去打敗你。」
「因為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
「我只需要在我的設定里，把你這個錯誤的代碼刪掉就行了。」
孫悟空頭皮發麻。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戰甲的護心鏡也跟著沒了。
胸口直接暴露在死氣沉沉的空氣里。
接著是右腿的戰靴。
頭頂的鳳翅紫金冠。
一件接著一件。
他整個人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塊透明的拼圖。
一塊正在被人隨手丟進垃圾桶的廢棄拼圖。
「老王八蛋！」
「我艹你祖宗！」
孫悟空徹底瘋了。
他雙手握緊手裡的混沌道鐵。
朝著四面八方瘋狂亂砸。
「給老子滾出來打一場啊！」
「藏頭露尾算什麼狗屁本事！」
一棍接著一棍。
棍影如風。
每一棍都帶著他全部的力氣和歇斯底里的不甘。
可是完全沒用。
打不中。
什麼都打不中。
石棍揮出去的力道，全砸在了一大團軟綿綿的棉花里。
力氣被直接卸得乾乾淨淨。
連一聲風聲都沒帶起來。
他現在就是一個沒練過武的凡人。
被剝奪了所有的神通和法力。
然後被殘忍地丟進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虛空監牢。
所有的攻擊全是在和空氣較勁。
他越是發狂，體力流失得就越快。
那股要把他徹底抹掉的力量，成了附骨之疽，死死纏著他。
他的左胳膊開始發麻。
覆蓋在手臂上的金毛和血肉正在失去真實的質感。
一點點變淡。
眼看就要步戰甲的後塵。
「別白費力氣了。」
「你那顆自以為天下無敵的猴心，在這裡連個屁都不算。」
「接受這偉大的虛無吧。」
「乖乖被我擦掉，你就不用再受罪了。」
嘲諷聲連綿不絕。
無孔不入。
孫悟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這輩子打過天庭。
斗過靈山。
劈過漫天神佛。
他從來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滋味。
可這一回。
這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真的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一種名為未知的恐怖巨獸，死死咬住了他的咽喉。
他變成了一隻被關進無光鐵籠里的野獸。
滿腦子全是暴躁。
全是絕望。
他連敵人在哪都找不見。
連怎麼防禦都不明白。
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點點擦除。
不！
老子不認！
「啊啊啊啊！」
孫悟空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撞。
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哪怕把頭撞爛，他也要在這牢不可破的鐵籠子上撞出一個坑！
他閉著眼瞎跑瞎撞。
完全失去了理智和方向感。
他連自己到底是在往前跑，還是在原地踏步都分不清。
他左手的知覺越來越淡。
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
那股霸道的刪除力量馬上就要逼近他的胸口。
一旦進了心脈。
他孫悟空就真的在這個宇宙里查無此人了。
真要交代在這了嗎？
連老頭子的面都沒見著。
連瑤的仇都沒報。
就把自己給折騰沒了？
滿嘴的血腥味讓他噁心得想吐。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整個人成了斷線的提線木偶。
全憑著最後一口不服輸的氣在瞎折騰。
黑暗馬上就要將他徹底吞掉。
千鈞一髮之際。
他那隻胡亂扒拉的右手。
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在這片啥都沒有、連法則都被清空的大片虛無里。
竟然出現了一個實打實的玩意兒。
孫悟空渾身一激靈。
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腦子裡的狂躁和恐懼被生生掐斷。
他大著膽子。
用剩下那隻還有知覺的右手，一把將那個東西死死撈進懷裡。
指尖傳來一股溫潤的觸感。
很堅固。
這是一塊在烈火里燒了千萬年都不變色的頑石。
更要命的是。
這東西，在跳。
撲通。
撲通。
非常微弱。
微弱得稍微有點風聲就能蓋過去。
但它偏偏又跳得那麼固執。
一下一下。
不急不緩。
帶著一股死也不低頭的倔強脾氣。
黑暗裡，一縷極度熟悉的氣息鑽進了他的鼻腔。
孫悟空的眼圈當場就紅了。
眼淚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這個跳動的頻率。
那是老頭子的氣息。
那是師父那顆敗盡萬古也絕不低頭的無悔道心！
它真的還活著！
它就在這片能吃人的黑暗腹地里。
硬生生扛到了現在！
孫悟空死死抱住那顆道心，咧開乾裂的嘴唇狂笑起來。
「老頭子……」
「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