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死死抱住道心。
他咧開乾裂的嘴唇狂笑出聲。
「老頭子……」
「我抓到你了。」
就在他抱緊這塊頑石的剎那。
異變發生了。
一股微弱卻暖烘烘的光暈從石頭縫裡透了出來。
這光暈真的太不起眼了。
放在平時照亮腳指頭都夠嗆。
可是在這要把人活剝生吞的終極垃圾堆里。
這層薄薄的光卻毫無道理地罩住了孫悟空。
那股一直啃食他血肉的刪除感停滯了。
就這麼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孫悟空低頭看了一眼。
他那快要消散的左半邊身子停止了淡化。
連同手臂上的毫毛也穩固了下來。
再也沒有被強行註銷掉半分。
還沒等他喘口大氣。
一股難以言明的感覺順著掌心直接鑽進了神魂深處。
沒有文字。
沒有畫面。
更沒有老頭子平時那副嘮嘮叨叨的說教聲。
就只有一種極其乾淨的感覺。
一種跨越億萬年歲月長河的執念。
「我思。」
「故我在。」
這五個字壓根沒發出半點聲響。
偏偏結結實實砸在孫悟空的神魂里。
他那滿腔的狂躁。
那被逼到絕路的膽寒和暴虐。
在這短短的一股執念面前被敲了個乾乾淨淨。
好比一盆涼水澆滅了滿山大火。
醍醐灌頂!
孫悟空腦門上青筋暴突。
他一下全特麼明白了!
老頭子當年主動投身這片死地。
留下的最後教誨根本沒提功法。
這鬼地方不講物理法則。
在這你用盡力氣去打去拼。
無異於把臉湊過去給別人扇。
在這裡一切能看到的「外物」全是空殼子。
戰甲保不住。
道法保不住。
連這具經過千錘百鍊的肉身也經不起所謂的虛無規則。
在這片否定一切的國度里。
唯一能稱得上「真實」的玩意。
只有自己的內心!
你覺得自己在。
那就在!
天王老子來刪也刪不掉!
「還在這做垂死掙扎?」
四周的烏黑中又一次傳出惡毒的嘲弄聲。
原初之錯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不屑。
「抱緊一塊破石頭就能救你的命?」
「你把宇宙的終極真理當成什麼了?」
「真是笑掉大牙了。」
「我這就把你連同廢物師傅的執念一起挫骨揚灰!」
鋪天蓋地的抹除力量再度壓了下來。
這回的陣仗比剛才強橫了十倍都不止。
四周的空氣都被揉成了看不見的磨盤。
那壓迫感要把孫悟空直接碾成肉泥。
要把他連人帶神魂一起扔進垃圾站格式化。
可孫悟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度嘲諷的弧度。
雙手乾脆利落地一松。
重逾千萬斤的混沌道鐵脫手掉落。
這根陪他殺穿諸天的絕世凶兵掉進黑水裡。
連個響聲都沒冒就沒了蹤影。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旁人看不懂的動作。
他盤起雙腿直接在虛空中坐了下來。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要命關頭。
在這大敵當前的生死一線上。
孫悟空閉上了雙眼。
屏蔽了聽覺。
掐斷了嗅覺和味覺。
連全身的感官都被他自己單方面強制拉閘。
他變成了一塊聽不見看不著也摸不到的木頭。
任由原初之錯在外面狂風驟雨。
他自巋然不動。
他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掙扎。
不去找敵人的本源藏在哪。
不去管周圍的虛無環境有多惡劣。
連自身正在被剝離的血肉都不去在乎了。
孫悟空整個人全盤沉入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這個世界裡沒有漫天神佛的算計。
沒有血海深仇的重擔。
更沒有高高在上裝神弄鬼的原初之錯。
這裡乾淨得可怕。
孫悟空只專注於一件事。
他把所有的精神全集中在胸腔里。
去感受那顆無悔猴心。
「撲通。」
猴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撲通。」
第二下更加有力。
聲音在封閉的識海里大得嚇人。
每跳動一次。
他身上的自我認同感就成倍往上翻。
外界。
原初之錯釋放的抹除力量瘋狂沖刷著這具軀殼。
那些能把大羅金仙化作飛灰的能量洪流。
全方位無死角地砸在孫悟空的身上。
一層疊著一層。
一浪高過一浪。
按照定死的底層邏輯。
這隻潑猴連半秒鐘都撐不住。
早該當場查無此人。
變成一段錯誤代碼被剔除掉。
可原初之錯很快發現不對勁了。
極其不對勁!
這毀天滅地的力量在觸碰到孫悟空體表時。
全特麼滑開了。
好比湍急的流水遇上了一塊又臭又硬的茅坑頑石。
除了順著石頭的邊緣繞道走。
根本在上面留不下半點刮痕。
那些能夠腐蝕概念的黑水。
從孫悟空的腦袋頂上澆下來。
偏偏連一根猴毛都沒能腐蝕掉。
抹除力量硬生生被分流到了兩邊。
孫悟空就這麼老老實實地飄在無盡的虛無里。
沒有半點動作。
可他就是完好無損。
他成了抹除領域裡最大的Bug。
暗中掌控一切的原初之錯愣住了。
這全盤顛覆了它的認知公理。
只要是被判定為「存在」的東西。
在這個國度里就逃不掉被擦除的下場。
連古老的混沌神魔都只能在這裡飲恨。
這猴子明明就大馬金刀地坐在那。
為什麼自己的管理員權限突然失效了!
「你在搞什麼鬼!」
原初之錯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子。
沒了高高在上貓戲老鼠的慵懶感。
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極其明顯的煩躁和不安。
「給我說話!」
「你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下三濫手段躲開我的規則審判!」
它真的急了。
瘋狂調動著四面八方的力量。
把無形的虛無化作億萬道鋒利的利刃。
對著孫悟空的神魂瘋狂切割。
企圖找出保護他的屏障到底是什麼法寶。
可所有的攻擊全都是石沉大海。
連個響動都沒能激起。
這猴子真成了一個不受限制的幽靈。
孫悟空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外界狗急跳牆的狂吠聲他現在半個字都聽不見。
他正沉浸在一個無比遼闊的全新維度里。
在封閉了六識之後。
他的「心」中。
順理成章地發生了一次蛻變。
在這片心之領域裡。
孫悟空緩緩睜開了一雙眼。
一雙由不屈意志凝聚而成的慧眼。
這雙眼睛沒有實體。
但它不看表象。
它只看本質。
能直接刺穿虛擬世界的底層邏輯。
孫悟空透過這雙新生的慧眼。
慢條斯理地看向了四周。
他嘴角勾了起來。
看懂了。
老子全特麼看懂了!
這地方壓根就沒吃人不吐骨頭的絕地。
這黑暗也是唬人的把戲。
它就是個一無所有的空殼子!
這裡沒有畫好的高山流水。
也沒有自詡天道定下的生殺規矩。
它就是一張鋪開到宇宙邊際的浩大黑色畫布!
就是一張還沒人動過筆的白紙!
只不過底色塗黑了而已。
正因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原初之錯才能裝神弄鬼。
隨便捏造個擦除的規矩來恐嚇闖進來的人。
你只要信了它這套規矩。
你就會在膽寒中慢慢消亡。
老頭子留下的意思太直白了。
去特麼的規則!
只要老子心裡覺得你這規矩是放屁。
它連放屁都不如!
原初之錯還在外面發著瘋。
無能狂怒的咆哮聲把這片空間都震出了層層波紋。
「給我死!」
「不許你在我的國度里裝死!」
「我命令你立刻被終結!」
無數能扭曲概念的恐怖風暴全部集火在孫悟空一個人身上。
恨不得把他碾成齏粉。
就在這鋪天蓋地的攻擊中。
孫悟空終於有了動作。
他依舊緊閉著肉身的雙眼。
可他的臉龐上卻綻放出了一個極度囂張的狂笑。
「吵死老子了。」
孫悟空的聲音第一次在死地里清晰地響了起來。
這聲音一點都不大。
偏偏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氣和壓倒一切的狂傲。
直接無視了原初之錯不許發聲的沉默法則。
強行穿透了概念壁壘。
在虛無空洞裡四面八方地迴蕩。
原初之錯被這句話噎得沒了動靜。
那股囂張的氣焰生生卡在了半空。
這猴子居然還能說話!
這已經遠超打破規則的範疇了。
這是在騎著它的脖子拉屎!
「你這隻只敢躲在陰溝里玩泥巴的老鼠。」
孫悟空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骨頭髮出清脆的咔吧聲。
在無聲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老子剛才閉著眼睛還在琢磨。」
「你這破地方除了黑就是黑。」
「連個能讓俺老孫落腳看風景的景致都沒有。」
他緩緩抬起那條之前已經被抹除大半的左臂。
意念一動。
那件缺失的半邊鎖子黃金甲。
竟然在沒有藉助任何外界靈力和法則的情況下。
直接憑空重新長了出來!
金光燦燦的肩甲再次完美扣合在他的肩膀上。
孫悟空伸手拍了拍左肩上的鎧甲。
感受著上面真實的金屬冷硬感。
這就叫我思故我在。
老子心裡認定它還在。
它就必須得給老子老老實實待在身上!
「太沒勁了。」
孫悟空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完全沒把暴怒的原初之錯放在眼裡。
「俺在想啊。」
「既然你這塊破黑布還沒塗花。」
「一直空著也是浪費。」
「不如……」
「俺來給它添點顏色?」
他單手向前虛空一抓。
原本掉進黑暗深淵斷絕聯繫的混沌道鐵。
直接蠻橫地扯爛了虛無的概念。
硬生生倒飛回了他的掌心!
石棍入手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之聲。
在宣洩著重見天日的狂喜。
孫悟空死死握緊棍身。
腦袋朝著前方一個空蕩蕩的方向隨意地偏了偏。
他沒睜眼。
但他清楚那隻老鼠就躲在那。
他臉上的笑容狂放到了極致。
字字句句帶著毫無爭議的霸道。
「比如。」
「加點讓你們這些陰暗雜碎看了就刺眼的……」
「金色?」
隨著這句反問落下。
他胸膛里的無悔猴心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劇烈轟鳴。
一縷比太陽還要刺目萬倍的赤金色光芒。
順著他的心口。
毫無徵兆地爆射而出!
這道光直接劈開了濃稠的黑暗。
直挺挺地照亮了前方一大片深不見底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