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光芒狂暴地撕碎了那片毫無意義的虛無。
黑暗退潮了。
孫悟空大口喘著粗氣。
他滿嘴都是自己咬破嘴唇滲出的血腥味。
視線前方,一點微弱的螢光正在倔強地跳動。
那是師父的道心。
近在咫尺。
真特麼的近。
只差半步。
孫悟空咧開滿是血污的嘴,笑了。
他伸出那隻覆蓋著暗金鱗片的手臂,死命往前探去。
指尖的溫度甚至已經感應到了那顆道心上熟悉的波動。
就差半寸。
我要抓住了!
師父!
俺老孫抓住了!
他的手指狠狠合攏。
抓了一把空。
面前那微弱的光點毫無預兆地閃爍了一下。
然後就像被人吹滅的蠟燭,直接沒了。
沒有任何殘餘的能量波動。
孫悟空僵硬地維持著伸手抓握的姿勢。
沒等他腦子裡那個「艹」字罵出來,周圍的世界變了。
沒有毀滅性的爆炸。
沒有任何法術攻擊的跡象。
連哪怕一點點螞蟻咬的疼痛都沒有。
他視野里那片被他唯心意志強行照亮的界域,出問題了。
就像是一幅絕世水墨畫被狠狠潑了一大盆髒水。
所有粗獷的線條一層接著一層褪去。
那些勾勒出天地萬物的輪廓,一根接著一根模糊、化開。
原本立體的空間,正在飛速扁平化。
孫悟空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腦子裡有一剎那的空白。
這是什麼鬼把戲?
幻術?
他不信。
什麼級別的幻術能瞞過他的混沌猴心?
緊接著,他的身體給出了最真實的反應。
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在倒退。
不是那種被人強行用陣法剝奪的撕扯感。
也不是被高位格強者按頭封印的憋屈感。
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漏水。
就像你拼命攥緊拳頭,手裡的干沙子還是會從指縫裡無情地滑落。
他辛辛苦苦、九死一生熔煉出來的【混沌道】首當其衝。
那股原本能在體內奔騰咆哮、掀翻諸天的霸道能量,正以一種極其溫吞的方式散開。
接著是【秩序本源】。
那些冰冷嚴密的法則鏈條一根根斷裂、消融,化作沒有意義的氣體,從他毛孔里鑽了出去。
最後是他拿命換來的【齊天大道】。
那股代表著不服、代表著逆天改命的戰意,竟然也開始萎靡。
太溫柔了。
這種剝離方式簡直溫柔得讓人髮指。
它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打架。
它就是讓你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個廢柴。
「給老子停下!」
孫悟空咬碎了牙,拼命想要運轉神念去鎖住那些本源。
沒用。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
骨骼在萎縮,肌肉在融化。
他低頭看去。
兩條原本粗壯如盤龍的手臂正在急速縮小。
上面覆蓋的那些混沌金鱗,就像到了秋天的枯樹葉,撲簌簌地往下掉。
掉一片,他的心就跟著抽一下。
金鱗褪去,露出了底下的皮膚。
很快,皮膚上鑽出了一根根雜亂的黃色毛髮。
原本能手握日月星辰的混沌魔軀,眼睜睜地退化成了一雙毛茸茸、乾癟癟的猴爪。
恐慌。
一種不受控制的情緒爬上脊背。
孫悟空天不怕地不怕。
面對「原初之錯」要抹除他的時候,他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殺意。
被那些噁心的規則觸手穿透時,他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但現在,他慌了。
這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悚然感。
一種「被打回原形」的惡寒。
這感覺太熟悉了。
太特麼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大鬧天宮,被那隻金色巨手翻掌壓在五行山下。
也是這種從齊天大聖變成階下囚的落差感。
但那次好歹還有座山壓著,他還知道自己是被誰算計了。
現在呢?
他甚至找不到敵人。
退化還在繼續。
整個世界的重塑速度快得離譜。
他腳下的無盡虛空消失了,變成了軟綿綿的青草地。
頭頂那壓抑的黑幕不見了,變成了一片湛藍的天空。
甚至有幾片雪白的雲朵在慢悠悠地飄。
一陣風吹過來。
空氣裡帶著一股子熟透了的桃子香味,混雜著山野間的泥土氣息。
這是花果山的味道。
一隻五顏六色的花蝴蝶不知從哪飛來。
繞著他轉了兩圈。
輕飄飄地停在他鼻尖前方的一朵野黃花上。
甚至還極其挑釁地扇了扇翅膀。
祥和。
一切都太祥和了。
藍天,白雲,綠草,野花。
對於一個剛剛還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背負著全宇宙絕望的戰神來說。
這份乾淨、這份安逸,噁心得讓他直犯反胃。
「假景!」
「全特麼是假的!」
孫悟空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以為自己吼出的是震碎蒼穹的咆哮。
結果出口的聲音嘶啞、尖細,活脫脫就是個還沒發育完全的幼猴。
他瞪大了一雙眼睛,怒火中燒。
「老子不信!」
他猛地張大嘴巴,胸腔劇烈起伏。
他要噴出三昧真火,把這漫山遍野的虛偽全給燒個乾乾淨淨!
「呼——」
一聲可笑的悶響。
他嘴裡只「噗」出了一口沒什麼熱度的白煙。
連面前那隻花蝴蝶都沒能吹飛。
「草!」
他右手猛地往後耳朵里一掏。
他要喚出混沌道鐵,把這噁心的藍天捅個大窟窿。
手指掏進去,除了掏出一點耳屎,手心空空如也。
沒有那根能砸爛規則的棍子。
什麼都沒有。
他猛地跺腳。
筋斗雲!
給老子起!
雙腳死死釘在泥地里,除了踩爛了兩棵草,他甚至沒能蹦起一米高。
不能飛,沒有火,沒有兵器。
孫悟空低頭看著水坑裡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一個三尺來高、渾身長滿枯黃雜毛的猴子。
猴子弓著背,雙手自然下垂過膝。
一雙原本應該蘊含著混沌旋渦的眼睛,現在只剩下一圈金色的瞳孔。
瞳孔深處,還透著一股子未開化野獸的茫然。
他徹底變回去了。
退化成了一隻蹲在花果山水簾洞前、連名字都沒有、更別提拜師學藝的普通石猴。
沒有齊天大聖。
沒有鬥戰勝佛。
就是一個剛從石頭裡蹦出來沒幾年的畜生。
可孫悟空的腦子是清醒的啊!
他很清楚自己是誰!
他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剛剛才在宇宙邊緣和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怪物打了一場掀桌子的架!
他剛剛才看到了師父的道心!
他剛剛才……
才什麼?
孫悟空腦子裡的某根弦,突然斷了。
那種「知道自己是誰」的清醒感,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快速消散。
就像你做了一個特別長、特別震撼的夢。
你在夢裡是個蓋世英雄,拯救了全世界。
然後你醒了。
睜開眼的頭幾秒,你還清楚記得夢裡的每一個招式、每一句話。
但只要你眨幾下眼睛,去個洗手間洗把臉。
夢裡的細節就會大片大片地崩塌。
抓都抓不住。
他對那個名叫「原初之錯」的怪物的記憶,開始出現斷層。
他記得有這麼個東西,但想不起它長什麼樣了。
瑤呢?
那個傻乎乎燃燒自己變成光盾的女孩。
名字還在嘴邊,但那張臉,那種夢境裡的溫暖觸感。
正在他的感知里瘋狂掉色。
「不准忘……」
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
「給老子記住啊!」
最讓他恐慌的,是關於師父的記憶。
那個坐在破舊書齋里、用龜甲墊桌腳的白髮老人。
那個扛下了整個宇宙惡意,只為了讓他能挺直腰板活著的師父。
老人的背影開始變得透明。
「師父……」
孫悟空發瘋一樣在草地上抓撓,指甲里全是泥巴和草根。
沒用。
什麼都留不住。
他的腦子就像被人拿一塊大抹布,在上面蠻橫地擦拭。
擦掉那些血和淚,擦掉那些痛和恨。
最後只剩下一張白紙。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是一大群猴子在樹枝間蕩來蕩去,嘰嘰喳喳地嬉鬧。
「大王!大王!」
聲音越來越近。
一隻毛髮灰白、瞎了一隻眼的老猴子撥開齊腰高的草叢,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
老猴子臉上洋溢著諂媚又喜悅的笑。
他毫不客氣地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孫悟空毛茸茸的肩膀上。
「大王,蹲這兒發什麼呆呢?」
老猴子指了指山頭那邊。
「後山的桃子熟透啦,好幾十個又紅又大的!」
「猴崽子們都眼饞半天了,就等您過去分呢!」
「您不去,誰敢先動口啊,是不是這個理?」
孫悟空愣在原地。
他看著這隻缺牙的老猴子,看著那隻乾癟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大把玻璃渣子,有幾萬句髒話、咆哮、質問想往外倒。
他想問那門後的黑暗去哪了。
想問瑤的夢之淨土還剩多少。
想問師父到底救出來沒有。
可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執念,在衝出嗓子眼的瞬間,被強行抹平了。
白紙。
他的腦子裡,現在真的是一張白紙。
清風吹過,捲起幾片粉紅色的桃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上。
孫悟空直挺挺地站著,原本充滿桀驁和瘋狂的眼睛,所有的光彩徹底熄滅。
留下可怕的空洞。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轉過頭,看著滿臉討好笑容的老猴子。
那張毛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屬於動物的純真和愚蠢。
他有些費力地咽了口唾沫。
嘴唇蠕動了幾下。
聲音帶著最原始的木訥。
「……什麼……桃子?」
老猴子聞言,樂得直拍大腿,拉著他的胳膊就往樹林裡走。
「還能是什麼桃子,花果山最大的水蜜桃啊!快走快走,晚了讓隔壁山頭的狒狒搶了去!」
孫悟空沒有掙扎。
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被老猴子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片飄著果香的樹林走去。
天空藍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結束了。
還是說……這才剛剛開始?
樹林深處,一雙並不屬於猴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個遠去的矮小背影。
這雙眼睛的主人,在陰暗的樹冠里,咧開了一張長滿尖牙的巨嘴。
「終於找到你了……獵物。」
這句沙啞的低語,穿透了花果山的鳥語花香,帶著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血腥味,狠狠扎進了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