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消失了。
乾脆利落地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石猴維持著手舉碎石的姿勢,在原地杵了足三百個呼吸。
鼻孔翕動。
再翕動。
空氣里只有桃花的香味。
甜得發膩的那種。
沒有第二個活物的氣息。
連一根多餘的毛都嗅不出來。
老桃樹的枝椏也不再搖晃了。
安靜靜地掛在那裡,跟其他所有的假玩意一模一樣。
石猴手裡的碎石慢慢滑落。
砸在腳面上他都沒察覺。
因為他渾身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比害怕還要來勁一萬倍的東西。
那個聲音——那個男人的聲音——它的語氣里有一種東西。
石猴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明白。
鼻尖一酸。
眼眶滾燙。
喉嚨里有塊爛肉般的血塊堵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每一根枯黃的猴毛都在打擺子。
不是冷。
是那個聲音裡面裹著的一種什麼東西,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隔著千山萬水狠彈了一下他胸口那個空洞。
嗡一聲響。
響到他差點哭出來。
差那麼一丁點。
石猴死咬住了舌尖。
鐵鏽味在嘴巴里蔓延開。
他沒哭。
一隻連名字都不記得的野猴子,憑什麼哭?
從那天起。
石猴變了。
他不再發瘋地往外沖。
不再用腦袋撞石頭。
不再從懸崖上往下跳。
他安靜靜地坐在水簾洞口最高的那塊石頭上。
背靠著冰涼的岩壁。
兩條乾瘦的腿耷拉在石面邊緣。
雙眼半眯。
看。
就只是看。
他數桃子。
數了七個循環。
每一棵桃樹結出的果子,數量完全不變。
一千兩百顆。
不多一顆,不少一顆。
他數猴子。
三百六十隻。
雌猴一百二十。
雄猴一百四十。
幼崽一百。
連那隻總愛扯他耳朵的小崽子,都是每天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棵樹的同一根枝丫上。
他觀察它們的行為。
第一隻猴子什麼時候翻身。
第二隻猴子什麼時候撓腮。
第三隻猴子什麼時候跳到河邊喝水。
全部分毫不差。
一幀不偏。
就像有人在後台反覆按著同一個「播放」鍵。
石猴盯著那群笑嘻嘻的毛絨玩意。
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絲的濁氣。
確認了。
這裡除了他自己。
每一棵樹、每一滴水、每一隻蝴蝶、每一塊石頭——全是布景。
精密的、逼真的、完美的布景。
完美到讓人想吐。
但沒有靈魂。
一個都沒有。
知道了又怎樣?
石猴低頭看著自己乾癟的爪子。
沒有力量。
沒有記憶。
困在一個連邊都摸不到的假殼子裡。
他唯一還擁有的。
就是那點兒讓他渾身不對勁的直覺。
以及腳邊泥土裡那個被他翻來覆去刻了上百遍的字。
悟。
沉得要命的一個字。
太陽升起。
石猴照例爬到那塊石頭上。
眯著眼看天。
看了三個呼吸。
後背的寒毛突然豎起來了。
今天的太陽——暗了。
只暗了那麼一絲。
微小得幾乎等於沒有。
換成任何一隻正常的猴子,壓根不可能發現這種差別。
但石猴不是正常的猴子。
他盯著這顆假太陽盯了無數個循環。
每一天的亮度他全記在了骨頭裡。
今天,確實暗了一絲。
這個世界在衰退。
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石猴的瞳孔猛地放大。
雙腿彈射而起。
整個猴子在那塊石頭上躥了老高。
興奮!
他興奮得想嚎叫!
衰退——就意味著這個狗屎牢籠不是永恆的!
它在消耗能量!
它有極限!
只要耗得夠久,這破殼子早晚得碎!
石猴興奮了整三秒。
然後一盆冰水從腦頂淋到了腳後跟。
牢籠碎了。
裡面裝著的東西呢?
他就是裡面那個東西。
一隻沒有半點力量的廢物猴子。
殼碎了,他也得跟著碎成渣。
所以——得在這破地方塌之前,找到出路。
石猴從第二天開始發瘋般搜索。
但這次不是亂沖亂撞。
是一寸一寸地摸。
每一塊石頭的紋路。
每一棵樹的樹皮。
每一條溪流的河底。
用手摸,用鼻子聞,用牙齒咬。
他在找裂縫。
一條縫就行。
哪怕細得跟頭髮絲一樣。
只要這個牢籠有一處不完美的地方,他就能撬開它。
三十六個循環過去了。
石猴的十根手指磨禿了三回。
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
腿上全是爬山時蹭出來的血痂。
然後。
在第三十六次循環的黃昏。
他找到了。
水簾洞最深處。
最黑、最潮、連光線都懶得拐進來的那個角落。
一塊長滿厚厚青苔的石壁上。
有個東西。
一道極細極淺的劃痕。
細得跟蚊子腿似的。
淺得再過一層青苔就能完全蓋住。
但它和這面石壁上的所有天然紋路都不一樣。
太整齊了。
這是人為的痕跡。
石猴把臉湊過去。
鼻尖差一點貼到石壁上。
黑暗中,他眯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一筆一畫地辨認。
豎心旁。
一個五。
一個口。
悟。
石猴的呼吸全停了。
整個胸腔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攥住。
這個字他認識。
他在泥土裡刻了上百遍。
可這一個——不是他刻的。
筆畫的力道跟他完全不同。
他刻字用的是指甲和蠻力,劃痕歪歪扭扭帶著血漬。
而眼前這一道,穩、准、深。
每一筆都透著一種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沉著和從容。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
有人在這個完美的牢籠里留下了唯一的記號。
石猴的心跳快到了極限。
太陽穴突地跳。
右手顫得厲害。
他伸出食指。
猶豫了半秒。
然後貼了上去。
指尖觸碰到那道劃痕的一剎那。
一股氣息炸入他的身體。
冰冷。
古老。
深不見底。
完全不屬於這個假得離譜的花果山。
那氣息像一把鏽跡斑斑的老鑰匙,咔嚓一聲,頂進了他腦子裡那個上了鎖的黑匣子。
匣子沒有打開。
但裡面的東西動了。
猛烈地動了一下。
石猴的瞳孔急劇收縮。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自己的腦殼深處。
從那個被死封印的記憶黑匣子裡。
傳出來一個極其模糊的、蒼老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碎片。
只有三個字。
「……猴頭。」
石猴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兩行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裡砸了出來。
他攔不住。
這次他真的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