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行眼淚砸在腳面上的溫度還沒散。
那道刻在石壁上的「悟」字傳來的氣息已經鑽進了他的骨髓。
冰的。
透骨的冰。
不是這座假山里那種溫吞、讓人犯噁心的「暖」。
是一種有稜角的、活生生的、帶著刀鋒感的涼意。
石猴渾身猴毛炸開,整個脊背弓成了一張弦。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腦殼裡炸開了一道白光。
猛烈。
不講道理。
像是一顆太陽直接在他天靈蓋里引爆了。
白光里沒有畫面。
什麼都看不見。
但有聲音。
一個蒼老的、乾巴巴的、平淡到讓人犯困的聲音,像念經一樣慢吞吞地響起來。
「……心猿意馬,須知收放自如。」
「悟之一字,在於忘我,而非忘世……」
就這兩句。
連一個完整的呼吸都沒撐滿就斷了。
短得跟幻覺一樣。
石猴整隻猴釘在了原地。
雙腿發軟。
兩隻手無意識地扒住面前的石壁。
指甲嵌進石縫裡,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在發抖。
從尾巴根一直抖到頭頂。
不是怕。
是他靈魂最深的地方有一口巨鐘被人敲了。
轟隆隆的餘音在五臟六腑里翻滾。
翻了一遍又一遍。
碾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在嗡嗡叫。
那個聲音——那個乾巴巴的、枯燥的、說著莫名其妙話的聲音——
他聽過。
他絕對聽過。
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
多到那聲音本身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變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可他想不起來。
腦子裡那個黑匣子被撞得咣響,卻死活打不開。
石猴雙膝一軟,跪在石壁前。
額頭「咚」一聲磕在粗糙的岩面上。
磕出了一片紅。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但有一樣東西被那兩句話從深水裡拖了上來。
一個影子。
模糊到只剩下輪廓的影子。
一間屋子。
很小。
牆皮斑駁。
一張桌子。
破舊。
桌面上有茶漬。
一個人坐在桌後。
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
袖口上補了兩個丁。
那人端著一杯茶。
石猴拼了命地去看那杯茶。
什麼顏色?
多熱?
杯子什麼形狀?
全看不清。
那人的臉更不用提了。
五官全被一團霧蓋得死的。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拼命捂住那張臉,不讓他看。
影子散了。
連一秒都沒多留。
「嗷嗚——」
石猴發出一聲不像猴叫也不像人嚎的悲鳴。
右拳狠狠砸在石壁上。
骨節崩裂。
鮮血糊了一手。
他毫不在意地換左手繼續砸。
砸完又換回右手。
指甲掰斷了兩根,十指全是血窟窿。
然後他開始瘋了一樣用手指去摳那道「悟」字的劃痕。
摳到肉翻出來,摳到指骨露白。
他想從裡面挖出更多的東西來。
哪怕再來半個字也行。
再來一個音也行。
可劃痕只是劃痕。
冰冷的石頭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恩賜。
石猴趴在石壁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雙手往下滴著血,在腳下的泥土裡匯成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泥漿。
他知道那個影子裡的人是誰。
不是「知道」。
是渾身上下每一根毛、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都在替他回答。
那個人很重要。
比他的命重要。
比這個操蛋的世界重要一萬倍。
可他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太陽又暗了。
這次暗得比之前所有循環都明顯。
石猴拖著血淋的雙手走出水簾洞深處。
陽光打在臉上,發白,發冷,像是隔了一層紗布。
他本能地掃了一眼猴群聚集的區域。
然後停住了。
三隻猴子不動了。
一隻定格在伸手摘桃的姿勢。
另一隻保持著撓腮的動作。
第三隻嘴巴張著,像是在叫,但沒有聲音從裡面出來。
活生生的3D截圖。
連胸口都不起伏。
其他猴子在它們身邊跳來跳去,繞著走,像繞開一塊普通的石頭。
沒有一隻多看它們半眼。
這個牢籠在崩了。
太陽在暗。
布景在一個個關機。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石猴蹲在地上,兩隻滿是血口子的手抱著腦袋。
往外跑?
跑不出去。
上次跳到天上已經看得清楚楚了,外面全是虛無。
砸?
這破地方連一根草都砸不斷。
死?
連自殺都被禁止了。
那道劃痕里的聲音說了什麼來著?
「悟之一字……在於忘我,而非忘世。」
忘我。
不是忘了這個世界。
是忘了「我」。
答案不在外面。
在裡面。
石猴慢慢鬆開抱著腦袋的手。
把雙腿盤起來。
屁股坐在水簾洞口那塊被他磨得發亮的石頭上。
他不知道什麼叫打坐,什麼叫參禪,什麼叫入定。
他只是閉上了眼。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全消失了。
鳥叫沒了。
水聲沒了。
猴群的嬉鬧聲沒了。
連那顆正在變暗的假太陽散發出的熱度,都感覺不到了。
什麼都沒有了。
死一樣的寂靜把他裹了個嚴實。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咚。
低沉。
有力。
從他自己的胸腔深處傳出來。
咚。
又一下。
咚。
心跳聲。
每一下都砸得他肋骨發疼。
粗糲。
蠻橫。
帶著一種跟這個溫吞世界格不入的暴烈生命力。
那心跳不像一隻猴子的心在跳。
更像一面戰鼓在擂。
石猴在黑暗中循著那個聲音往「里」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覺往自己身體最深處鑽。
穿過皮肉。
穿過骨骼。
穿過五臟六腑。
一直到他胸膛的最中央。
他看見了。
一個極小的光點。
像是被萬噸泥土埋住的一粒火星。
黯淡到幾乎等於不存在。
可它在亮。
倔強地、不甘心地、死咬著牙地亮著。
那光的顏色——
赤金色。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在這個牢籠里待了不知多少個循環。
天是藍的。
水是白的。
桃是紅的。
葉是綠的。
從來沒有出現過赤金色。
這個顏色不屬於這個假世界。
它是他自己的。
石猴的「意識」不自覺地伸出了一隻手。
他想碰它。
想摸一下那顆快要熄滅的小火星。
手指離那個光點還有一寸——
天崩地裂。
整座花果山像是被人從底下猛踹了一腳。
地面龜裂。
桃樹攔腰折斷。
瀑布的水流斷成了碎片懸在半空。
猴群發出刺耳的尖叫,三百多隻猴子同時張開嘴,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天穹炸開了裂紋。
裂紋後面不是天,是一片讓人毛骨悚然的純白色。
然後——一個聲音從天上砸下來。
「不許碰!」
兩個字。
帶著一種暴怒到扭曲的瘋狂。
那聲音的力量直接貫穿了石猴的腦殼,把他的意識從胸膛深處連根拔起,暴力甩了回來。
石猴慘叫一聲,雙眼猛睜。
鮮血從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嘴巴同時湧出來。
身體從石頭上滾落。
重摔在地面上。
四肢抽搐。
渾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疼。
疼到視線發黑。
可他嘴角——
慢慢咧開了。
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那笑容瘋得讓人心裡發毛。
石猴躺在血泊里,望著那道正在癒合的天穹裂紋,用只剩氣聲的嗓子說了一句話。
「怕了?」
他笑得渾身發顫。
血從嘴角往外冒,他也不擦。
「你……怕了。」
越怕。
越說明那個赤金色的光點,就是老子出去的路。
頭頂的天穹徹底合攏。
裂紋消失。
一切恢復如初。
猴群重新開始它們的循環嬉鬧。
但石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顆假太陽——又暗了三分。
而遠處的猴群里,又多了七隻一動不動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