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溫熱只存在了一個呼吸。
短得像錯覺。
可石猴的整個身體都在回應它。
胸口的赤金色光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跳得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回敬什麼人的呼喚。
石猴把手掌按在自己胸膛上。
那裡面有東西活過來了。
不是什麼大道法則,不是什麼神通本源。
是一種更原始、更粗暴的東西。
是「被人記著」的感覺。
那個坐在破桌子後面的人。
那杯從來沒熱過的茶。
他在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但他還在等。
石猴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響。
他沒有再流淚,也沒有再顫抖。
他只是死盯著自己胸口那個跳動的光點,盯得眼珠子都酸了也不眨一下。
黑暗動了。
不是緩緩流動,是劇烈的震盪。
像是某種運轉了極久的東西被突然打斷了節奏。
那個聲音回來了。
但語氣變了。
之前的溫柔沒了。
之前的耐心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壓不住的惱怒。
「你在執著什麼?」
聲音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再硬擠出來的。
「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失敗者?」
「他被困在一個比你更深的牢籠里。」
「永世不得翻身。」
「你找到他又如何?」
「你救得了他嗎?」
石猴沒吭聲。
不是被說動了。
是他根本不想搭理這個東西了。
跟它講道理?
講個屁。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胸口。
光點在跳。
弱,但穩。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首歌。
一首他聽過但想不起名字的歌。
節奏很慢,很老,老到像是從這片天地還沒成型的時候就存在了。
石猴的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一種「你說你的,老子不聽」的蠻橫。
聲音不再響了。
它放棄解釋了。
或者說,它換了一種手段。
黑暗開始變形。
不是之前那種猛然被塞進畫面的生硬感。
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墨汁在清水裡化開。
線條從虛無中浮現。
先是一面牆。
灰白的,有些斑駁的泥牆。
然後是一張桌子。
舊。
木頭髮黃髮黑了,桌面上有好多圈點的水漬,全是杯底留下的痕跡。
一把椅子。
靠背歪了,椅子腿不平,有一條比其他三條短了一截。
短的那條底下墊著什麼東西。
石猴使勁睜大眼睛去看,但看不清。
那個東西太小了,被椅子腿壓著,只露出一丁點兒灰不拉幾的邊角。
再然後——
桌上出現了一杯茶。
青瓷杯。
杯口有個小豁口。
茶水冰涼,表面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膜,一看就是擱了不知道多久沒人動過的。
石猴的瞳孔猛縮。
他見過。
他見過這個畫面的碎片。
破桌子,冷茶,舊書卷的氣味。
可這次不是碎片了。
這次是完整的。
他能看到牆上有一幅畫。
山水。
顏色淡得都快要從紙上消失了,像是掛了幾千年沒人取下來過。
他能看到靠牆的一排書架。
木頭架子上擺滿了竹簡和古卷,全蓋著厚厚一層灰。
沒人翻過。
很久很久沒人翻過了。
石猴的腳不由自主往前邁。
他走進了這間書齋。
沒有門。
他是直接從黑暗踏進這片光影的。
裡面沒有人。
空的。
石猴伸手去夠那杯茶。
指尖穿了過去。
碰不到。
他的心一緊,急了。
轉身去抓書架上的竹簡——穿過去。
去拍那張桌面——穿過去。
去掀那把破椅子——還是穿過去。
什麼都摸不著。
就跟他不在這裡一樣。
這只是個影子。
一個被人留在時間縫隙里的殘影。
石猴站在書齋正中,喘著粗氣,兩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茶杯旁邊。
一道淺淺的劃痕。
石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蹲下身子,把臉湊過去。
那道劃痕刻得不深,像是隨手用指尖畫的。
但形狀清晰。
「悟」。
一個字。
和水簾洞石壁上刻的那個一模一樣。
石猴的目光瘋了一樣掃向書架。
他看不清書頁上的具體內容,但他看得見那些字的形狀。
筆跡是一樣的。
一樣的潦草,一樣的隨意中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頭。
同一個人寫的。
石猴把臉貼到桌面上。
他碰不到那個字。
但他能感覺到。
從那道劃痕裡面滲出來的東西,比任何一次「畫面」和「聲音」都真實百倍。
不是教訓。
不是道理。
是想念。
是一個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想要說點什麼,提了無數次筆,又放了無數次。
最後只留了一個字。
悟。
一個字替了千言萬語。
石猴的鼻子酸了。
眼眶裡有東西往上涌。
他使勁憋了兩下,沒憋住。
淚珠子從乾癟的猴臉上滾下來,砸在地上沒有聲響。
他蹲在那張破桌子前面,雙手抱著腦袋,整個身體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
不知道長什麼模樣。
不知道被關在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在等他。
等得茶都涼成了冰水也沒捨得倒掉。
等得書上的灰積了一層又一層。
等得連牆上的畫都快褪成白紙了。
還在等。
「哭吧。」
聲音又來了。
這次很輕。
輕得像嘆息。
但底下藏著一股篤定。
贏了的篤定。
「哭完就認命吧。」
「這份執著只會讓你更痛苦。」
「你連他的名字都記不起來。」
「你拿什麼去找他?」
石猴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肩膀還在抖。
淚還沒幹。
但他的手從腦袋上放下來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
鼻涕和眼淚糊了一手。
他站起身。
腿還有點軟,但站住了。
嘴角翹了。
不是苦笑。
是一種讓人看了就來氣的、痞里痞氣的笑。
「名字……」
他的聲音還在打顫,沙得像砂紙刮鐵皮。
「不重要。」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那裡面,赤金色的光點正跳得越來越有力。
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亮。
「我不用記得他。」
石猴咧開嘴,露出一口還帶著血絲的牙。
「因為他——」
「記得我。」
話音落地的那一瞬。
胸口的光點炸開了。
不是熄滅。
是從暗紅變成灼目的赤金。
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活了什麼。
整片黑暗為之一顫。
那個聲音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
不是蟄伏,是被堵住了嘴。
石猴站在虛無之中,渾身沐浴在胸口湧出的赤金色光芒里。
他還是那隻乾癟的、瘦弱的、什麼法力都沒有的石猴。
但他的眼睛亮了。
光從裡面往外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動靜。
不是來自外界。
是來自他身體裡面。
光點跳動的間隙中,夾雜著一道極輕極細的聲音。
不是那個「牢籠主人」的聲音。
是另一個。
蒼老的、帶著笑意的、溫和得讓他骨頭都酥了的聲音。
只有四個字。
「過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