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過來……坐」像一根從遙遠彼岸拋來的絲線,在石猴的腦海中迴蕩了不知多少遍。
然後就沒了。
石猴伸手去抓那張破桌子的輪廓,手指穿過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剩下。
黑暗又把他包了個嚴實。
但這回,石猴沒慌。
他盤腿坐下來,一隻手穩穩按在胸口上。
光點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比之前有力多了,像一顆燒得正旺的小炭火。
那個一直陰魂不散的聲音——消失了。
一個循環過去了。
兩個循環。
三個循環。
石猴就那麼坐著,數著胸口的每一次搏動。
沒有畫面來騙他,沒有聲音來勸他,連黑暗本身都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石猴反而咧了咧嘴。
你急了?
還是慫了?
第四個循環開頭,黑暗變了。
一團光從遠處亮起來。
不是他胸膛里那種暖烘烘的赤金色。
是灰白色。
像泡了三天的死人臉。
石猴的眼睛眯了起來。
灰光里走出一個身影,沒有五官,沒有面孔,就是一團人形的灰白光聚在一起,勉強有個輪廓。
它走到石猴面前。
然後跪了下去。
姿態恭敬。
謙卑。
像一個跟了主子一輩子的老僕。
石猴沒動。
他只是看著。
人形開口了。
聲音跟之前一模一樣,平靜,從容,但多了點什麼。
像是一個終於不再藏著掖著的人,把底牌翻出來給你看。
「我從未想傷害你。」
石猴面無表情。
「我只是想讓你看到。」
人形抬起了那張沒有臉的臉:「看到你奮鬥的終點。」
石猴沒搭腔。
他把另一隻手也按在了膝蓋上,上半身微前傾,像一隻蹲在枝頭盯著獵人的野猴子。
冷的,警覺的。
人形不在意他的沉默。
它伸出一隻同樣灰白的手,在虛空中緩緩畫了一條線。
線的左端亮起一顆光點。
小的,弱的,但正在拼命往外溢著光。
像一顆剛從黑暗裡炸開的新生星辰。
線的右端——什麼都沒有。
絕對的空。
比黑暗還空。
連「黑」這個顏色都不存在的那種空。
「這是所有存在的命運。」
人形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從誕生……到毀滅。」
它的手指從左端劃向右端。
「中間無論發生什麼。戰爭也好,和平也好。相愛也好,背叛也好。建立王朝,毀掉王朝。創造傳說,遺忘傳說。」
手指停在了右端那片絕對的虛空上。
「最後都會走到這裡。」
石猴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不記得什麼「熱寂」之類的詞。
但那條線傳遞的意思,他的身體替他懂了。
所有東西,最後都會死。
不管你怎麼折騰。
終點只有一個。
人形收回了手,跪姿不變,語氣里多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東西。
「你的師父……明白這個道理。」
石猴的瞳孔一縮。
「他選了'無悔'。不是因為他贏了。」
人形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殘忍的秘密。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贏不了。」
「'無悔'不是勇氣。」
「是一個輸到底的人……給自己編的最後一個謊話。」
石猴的牙咬緊了。
憤怒。
滾燙的、劈頭蓋臉的憤怒從胸腔里竄上來。
他想開口罵。
想吼一句「放你娘的屁」。
可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下不去也上不來。
因為有另一股東西比憤怒更快地浮了上來。
疑惑。
他拿什麼去反駁?
他連「師父」兩個字的完整讀音都拼不出來。
他只有一個「師」字,一股舊書卷的味道,和一杯永遠涼著的茶。
就憑這些碎片,他憑什麼篤定對方在撒謊?
人形看穿了他。
它站了起來,退後兩步,姿態坦蕩得像剛做完一件好事的善人。
「你覺得你胸口那個光點是'希望'?」
石猴的手按緊了胸膛。
「不是的。」
人形搖了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那是一個溺水者拋出的最後一塊浮木。」
「它不是在呼喚你。」
「它是在拖你下水。」
石猴的呼吸粗了。
「你的師父把自己最後一口不甘心塞進了你的靈魂里。用你的命,延續他自己已經輸了的賭局。」
人形的聲音輕得不像指控,更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一件心酸的往事。
「你不是被選中的英雄。」
「你只是一顆被丟進棋盤的棄子。」
「用完了……就沒了。」
石猴的嘴唇在發抖。
他張了一次嘴。
沒聲。
又張了一次。
還是沒聲。
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想說「不是」。
可他連對方說的話里有哪一個字是錯的都挑不出來。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什麼都沒有。
一隻乾癟瘦弱的石猴,連自己原本叫什麼名字都搞不清楚。
憑什麼去「信」?
憑一杯涼茶?
憑一個字?
憑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憑什麼?
人形看夠了他的掙扎。
它再退一步,攤開雙手,做了個「隨你」的手勢。
「我不逼你。」
「你可以繼續信。」
「繼續追著那個光點走。」
它轉過身,背對石猴,聲音從灰光里飄出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走到最後你會發現——」
「它通向的不是團聚。」
「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籠。」
「到那時候……」
灰光開始消散。
人形的輪廓一寸一寸溶進黑暗裡。
最後一句話被丟了過來,輕飄飄的,卻砸得人骨頭疼。
「……你連後悔的資格都不會有了。」
然後什麼都沒了。
石猴一個人坐在虛空中。
他的兩隻手死攥著膝蓋上的毛。
攥得太用力了,好幾根猴毛被連根拽斷,疼都沒感覺到。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在吼:信他!
那杯茶是真的!
那個字是真的!
那股溫熱是真的!
另一個在冷笑:真的又如何?
真心等你又如何?
等你去送死也叫等?
石猴低下了頭。
胸口的光點還在跳。
但不對勁了。
亮一下——暗一下。
亮一下——又暗一下。
像一盞被風吹著的油燈,燈芯歪了,搖欲滅。
石猴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渾身縮成一團。
他在發抖。
不是冷。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無力感。
那種「你拼了命跑到這裡,結果發現前面可能是懸崖」的感覺。
黑暗無聲地包裹著他。
胸口的光,明滅,一下比一下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