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不如留在這裡。」
瘦小詭異咬了咬牙。
「至少這裡的管事的看起來講道理。」
為首詭異皺眉。
「你只是看見他們給了回報，就覺得他們講道理？」
「那不然呢？」
瘦小詭異反問：
「他們要是不講道理，直接把咱們扣下，咱們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嗎？」
旁邊那隻詭異低聲道：
「說不定人家根本沒發現咱們是探子。」
「那就更好了。」
「要是發現了呢？」
「發現了也比回去強。」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我想得開，是這裡給得實在太多了。」
「這樣安穩的日子，不正是咱們夢寐以求的嗎？」
瘦小詭異說得十分認真。
為首詭異一時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石料。
那是他們剛才搬過來的。
只要再送兩趟，他們今天還能再拿一份酬勞。
這讓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精心記下的那些城內布局，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來這裡之前，他們把血魘城當成了一個需要提防的地方。
可進來之後才發現，真正讓他們感到不安的，不是別的。
是他們突然不想回去了。
「老大。」
瘦小詭異見他一直不說話，繼續攛掇道：
「要不咱們直接跟血魘城坦白身份吧。」
「你說什麼？」
「咱們把事情說清楚。」
瘦小詭異認真道：
「咱們不是自己偷偷跑進來的，是黑骨城派過來的。身份雖然不太好聽，可咱們也沒在這裡鬧事，更沒有偷東西。」
「只要願意坦白，說不定他們會接受咱們。」
為首詭異仍舊沒有說話。
「接受你們？」
旁邊那隻詭異冷笑。
「咱們是探子，不是來投奔的難民。人家憑什麼接受？」
「因為咱們願意幹活。」
瘦小詭異理直氣壯。
「你看，城裡現在缺詭手。咱們有力氣，有經驗，還知道怎麼在荒原上找東西。只要給咱們一個機會，咱們肯定比那些剛來的詭異有用。」
「你這是連留下之後做什麼都想好了？」
「當然。」
瘦小詭異道：
「繼續搬石頭也行，修建房舍也行。實在不行，就去外面找其他詭異，把他們帶進來。」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血魘城的詭異了。」
「我現在已經在這裡幹活了。」
瘦小詭異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石料。
「拿了這裡的詭幣，住了這裡的地方，嚴格說起來，我覺得自己已經至少算是半個這裡的詭異了。」
為首詭異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種說法聽著荒唐。
可他心裡卻有些認同。
他們並不是唯一動搖的。
就在他們藏身的斷牆另一邊，幾隻同樣穿著破舊衣物的詭異正低聲交談。
那一批詭異進城之後，表面上是在打聽擴建的進度，實際上一直在觀察城內詭異們的調動。
可觀察到最後，他們發現他們的安排十分清楚。
誰負責搬運，誰負責平整，誰負責引路，誰負責安置，全都有明確分工。
偶爾有詭異走錯地方，也不會因此挨打。
只要重新排隊，便會有詭異把他們帶到正確的位置。
「咱們回去之後，怎麼匯報？」
一隻詭異低聲問道。
「就說血魘城很危險？」
「哪裡危險？」
「在這裡，只要守規矩，就沒詭異為難咱們。」
「比在暮鍾城安穩太多了。」
「而且這裡的詭異沒有貴賤之分，剛剛那個管事的，他剛才還讓搬石料的換小塊，別把自己壓死。」
「他們這是真的把我們當詭異啊！而不是工具。」
「整個詭異世界，還能找出第二個這麼好的地方嗎？」
幾隻詭異同時沉默。
附近另一處地方，也有幾隻詭異收起了原本準備好的記錄。
他們本來計劃趁著混亂，將城裡的消息記下，再想辦法離開。
可在看見那些剛進城的詭異拿到詭幣後，他們便開始重新計算。
回去，可能什麼都沒有。
留在這裡，只要勞動，就會有收穫。
而且，血魘城還在擴建。
等擴建的差不多了，他們這些提前進來的詭異，未必不能占到一個好位置。
類似的念頭，在城內各處悄悄出現。
沒有誰公開說出來。
可那些來自不同勢力的探子，已經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離開的腳步。
有的藉口還沒打探清楚。
有的說城外太亂，等隊伍穩定一些再走。
還有的乾脆直接投身到了勞動致富的偉大事業中。
他們原本只是想多觀察一會兒。
結果觀察著觀察著，手上的活越來越熟，心裡的想法也越來越偏。
黑骨城的那隻領頭詭異同樣如此。
他一直告誡自己，不能被眼前的待遇迷惑。
可當他看見林楓從街道另一頭走來時，心裡的那點堅持，還是出現了鬆動。
他在昨天入城的時候，遠遠見過林楓一次。
那時城門附近擠滿了詭異。
林楓站在詭群前方，沒有刻意釋放什麼氣息，也沒有做出什麼驚詭的舉動。
可周圍的那些強者都在聽他的安排。
那些剛進城的詭異，也全都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為首詭異當時便猜到，這就是血魘城的新主人。
如今再次見到，他更加確定了。
林楓一路走來，不少詭異主動向他打招呼。
他也沒有高高在上，只是停下來聽幾句，再給出簡單的安排。
有詭向他抱怨住處不夠。
有詭問什麼時候能搬進新擴出來的區域。
還有詭異說自己的同伴被分到了另一支隊伍，想問能不能調到一起。
林楓都沒有敷衍。
能當場解決的，當場便說清楚。
不能解決的，就讓他們去找負責的詭異。
他似乎並不擔心這些詭異會離開。
也不擔心他們拿到好處之後，轉身便把血魘城的消息帶回去。
可正是這種不在意，讓他更加猶豫。
要是林楓知道他們的身份，會不會把他們當成敵人？
會不會直接讓詭異把他們抓起來？
沒有詭知道答案。
但他很清楚，繼續裝下去，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燕統領就在城外。
一旦他們離開血魘城，便必須面對那張冷臉。
到時候，他們拿什麼解釋自己在城裡待了這麼久？
「老大。」
瘦小詭異又小聲叫了一句。
為首詭異沒有回頭。
「幹什麼？」
「那位來了。」
「我看見了。」
「要不咱們現在就去說說？若是咱們的情報有用，說不定還會獲得一些獎勵呢！」
「你閉嘴。」
「再不說，他就要走過去了。」
「我知道。」
「那你還等什麼？」
為首詭異看著越來越近的林楓，手指緩緩攥緊。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他在等一個不會後悔的機會。
可這種機會，根本不存在。
坦白，可能被抓。
不坦白，遲早也會被燕統領收拾。
既然如此，倒不如賭一把。
至少，血魘城看起來還願意給詭異們一條活路。
頭領詭異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留在這裡。」
「老大，你要自己去？」
「詭太多，說不清楚。」
「那你小心一點。」
瘦小詭異說完，又連忙補了一句：
「要是他們真的願意收下咱們，記得跟他們說，咱們幾個都會幹活。」
頭領詭異腳步一頓。
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還沒答應留下。」
「我知道。」
瘦小詭異點頭。
「可你要是不想留下，也不會打算去找他。」
為首詭異沒有再理他。
他從斷牆後走了出來。
附近幾隻詭異看見有詭異突然出現，紛紛朝這邊看了一眼。
頭領詭異沒有理會。
他低著頭，快步走向林楓。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和城外的燕統領越走越遠。
林楓剛和一隻詭異說完話，便看見他停在自己面前。
那隻詭異連忙退到一旁。
為首詭異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緊。
「老大，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林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幾隻明顯在偷聽的詭異。
「有事就直說。」
頭領詭異喉結動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
那裡，仍有大批詭異排著隊往城內走。
城外的荒原上，燕統領還在等著他們回去。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看那邊了。
「我們其實不是附近荒原上的詭異。」
他抬起頭，終於把聲音放大了些。
「我們是黑骨城派來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