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雷龍穿過陸文淵護體金光的瞬間,校場東南角的陰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顧青蘿一直隱在暗處,從楚楓踏入校場那一刻起,她便沒有離開過。
原本只是想要冷眼旁觀,放任陸文淵去試探這個新人的深淺。
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楚風竟然抬手就掏出了一張七品符篆玄天雷獄符。
鎮魔司已經死了一個千戶,若是再死一個鎮撫使,她這個指揮使也不用當下去了。
「青玄護心鏡!」
顧青蘿低喝一聲,一面約莫巴掌大的青色古鏡從她袖中飛出。
那古鏡迎風暴漲,轉瞬便化作方圓數丈的巨鏡,擋在陸文淵身前,如一面青色天壁。
紫色雷龍轟然撞在鏡面之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青紫兩色光芒交織爆炸,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朝四面八方狠狠盪開。
校場四周的旗杆齊齊折斷,地面上的青磚如波浪般翻湧,碎塊被氣浪卷得漫天亂飛。
青玄護心鏡的鏡面從中心開始,一道道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咔嚓——」
古鏡僅僅堅持了一瞬,而後驟然崩碎。
它雖然抵消了符籙的大半力量,可殘餘的紫雷如一條條細小的電蛇,瞬間沖入了陸文淵的體內。
「啊——」
陸文淵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不似人聲,像是一頭被活生生按進油鍋里的豬。
他整個人被紫電包裹,在地上瘋狂翻滾。
紫雷在他身上亂竄,將他的皮肉灼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焦痕。
最慘的是那殘餘紫雷的大部分,竟都轟在了他的命根子上。
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焦糊味,混著一絲極詭異的烤肉氣息,從陸文淵身上飄散開來。
「我的——」
陸文淵雙手捂著襠部,兩隻眼睛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來。
他渾身抽搐,吐出幾口混著焦糊味的黑煙。
校場上,所有人都看傻了,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這、這太慘了……」
「陸大人……是不是變成太監?」
「別說了,他那地方都焦了!都糊了!」
「我好像聞到了烤雞味……嘔!」
有年紀輕些的小旗官已經臉色發白,捂著嘴乾嘔起來。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囂張的千戶們,此刻也一個個面無人色,哪還有半分先前的狂傲。
「這顧長歌也太狠了,他、他這是要絕了陸文淵的根啊!」
「陸文淵這輩子算是完了,就算治好了傷,也再也不是個男人了!」
「不知道楚風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這他娘的也太巧了!」
顧青蘿臉上看不出喜怒,可她的眉心處,已經微微蹙了起來。
眾人正議論間,看到顧青蘿現身,頓時齊齊行禮。
「參見指揮使大人!」
他們都很清楚,方才若不是顧青蘿出手,以青玄護心鏡擋住了紫雷的大半威力,陸文淵此刻哪還留得命在。
衛湘的臉色白得厲害,她怎麼都沒有想到,楚楓的手裡竟然會有一張七品符籙。
七品!
那是連煉虛境大能都要忌憚的符籙,陸文淵傷得不冤。
可問題是,楚楓一個金丹境,從哪裡弄來的這種東西?
衛湘緩緩抬起頭,看向校場中央的楚楓。
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像剛才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原來,就算沒有她,他也一樣能自保,甚至能反殺陸文淵。
衛湘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她回想起自己剛才衝出去擋在楚楓面前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人家有的是手段,哪裡需要她來擋。
顧青蘿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在楚楓一個人身上。
「誰給你的權利,在鎮魔司傷人?」
她的聲音極冷,帶著煉虛境的威壓。
那威壓如寒潮般朝楚楓壓過去,連空氣都像要被凍住。
楚楓站在原地,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他早就察覺到了顧青蘿在暗中觀察,從陸文淵出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指揮使大人在等,等他和陸文淵斗出結果。
她想借陸文淵的手,試探他的深淺。
既然她想看,那他不介意演得更真一些。
剛剛那張七品符籙,本就是為顧青蘿而備的。
「指揮使大人應該問他,方才陸鎮撫對我出手時,我只是自保,至於為何傷人,大人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
顧青蘿被這話噎了一下,她當然清楚是陸文淵先動的手。
可一個金丹境「自保」到把化神境的對手變成太監,這怎麼聽都不像話。
「你不過剛升鎮撫使,哪裡來的七品符籙?」
楚楓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等的就是這句。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齊刷刷地落在楚楓身上,他們同樣疑惑。
一個區區金丹境,手裡哪來的七品符籙?
可讓所有人更加震驚的事,還在後面。
楚楓抬起右手,手指在納戒上一抹。
下一刻,一疊符籙出現在他手中。
整整十張!
全部都是七品符籙!
每一張符籙都散發著奪目的金光,那些金光交疊在一起,險些閃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嘶——」
「我的天!他、他手裡還有十張!」
「十張七品符籙,這都能轟平鎮魔司了!」
「就算是衛千戶手裡恐怕也沒有這麼多高階符籙吧。」
楚楓將那疊符籙往前一遞,幾乎要砸到顧青蘿的臉上。
「沈姨知道我升任鎮撫使之後,必然會有很多人不服氣,所以她才給了我一些防身的符籙,防止有些小人暗中使絆子。」
顧青蘿的身子微微後仰,哪怕是她,面對那十張七品符籙,也要忌憚三分。
這十張符籙若同時引爆,別說她一個煉虛境,就是半個鎮魔司都能被炸上天去。
她的嘴角微微一抽,頓時想起去海珠島的時候,楚楓就是坐著沈香凝的船去的。
當時衛湘還在船上看見了什麼,氣得把窗戶都摔上了。
沒想到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遠比她想像的還要親密。
京師第一富婆,四海商會會長。
普天之下,怕也只有沈香凝能把這麼多七品符籙隨手送人。
她倒是不擔心楚風撒謊,畢竟這件事稍微一調查就能查出來。
顧青蘿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個顧長歌,明明是鎮魔司的人,卻跟個吃軟飯的小白臉一樣,事事都靠女人。
可偏偏他吃得理直氣壯,連反駁的機會都不給旁人留。
此刻,被抬到一旁的陸文淵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來。
他渾身焦黑,頭髮全沒了,整個人像塊剛出窯的炭。
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朝顧青蘿的方向抬了抬。
「指、指揮使大人……你要替我做主啊!」
顧青蘿緊繃著臉,看著他那副悽慘模樣,終是低聲道。
「把他抬下去。」
幾名百戶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陸文淵抬上了擔架。
顧青蘿收回目光,今天這虧,陸文淵吃定了。
雖然她救下了陸文淵的性命,可陸文淵這傷勢,一年之內怕是別想下床。
更重要的是她沒能找到楚楓的絲毫把柄,這件事就算鬧到陛下面前,楚楓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頂撞上官的是周元愷,先動手的是陸文淵。
楚楓的每一步,他都站在鎮魔司的條律里。
顧青蘿再瞧不上他,也只能把這口氣咽下去。
「年輕人,登高易跌重,我勸你謹言慎行。」
說罷,她不再看楚楓,轉身朝校場外走去。
校場上,直到顧青蘿的氣息徹底消失,眾人才敢大口喘氣。
「我在鎮魔司待了二十年,從沒見過今天這種場面。」
「殺了千戶,重創鎮撫使,逼得指揮使啞口無言,這個顧長歌還是人嗎?」
「給我十張七品符籙,我比他還狂!」
楚楓沒理會這些竊竊私語,他將那十張符籙重新收進納戒,轉身朝西衙方向走去。
衛湘還站在原地,她看著楚楓遠去的背影,腦海之中,不由得浮現出沈香凝那緊咬紅唇的嬌媚表情。
「沈姨……」
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月盈立即湊了過來。
她是衛湘在鎮魔司里為數不多能說上體己話的人,兩人同一年入鎮魔司,同一年升百戶,又同一年升千戶。
只是月盈性子比她活絡些,見誰都帶三分笑,不像衛湘整天冷著一張臉。
「你怎麼了?」
「月盈。」
衛湘沉默了良久,而後才低聲道。
「我有一個朋友,她發現自己的夫君是另一個人假扮的。」
月盈眨了眨眼,表情認真起來。
「怎麼個假扮法?」
「就是……樣貌一樣,身份一樣,連那人的武功路數都一模一樣,可她後來發現,那人不是她原來的夫君。」
「那還猶豫什麼,當然是直接拿下,逼問此人到底有什麼目的,然後再去找自己原來的夫君啊!」
「她找不到原來的夫君了。」衛湘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她那原來的夫君……是個陰險小人,而且已經死了。」
聞言,月盈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這事就麻煩了,若此人冒名頂替,必然處心積慮,圖謀甚大,那就更不能留了。」
「我知道。」
她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為楚楓辯駁。
「可是那人,至今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她的事。」
月盈怔了怔,忽然問了一句。
「那她喜歡上那個冒牌貨了嗎?」
衛湘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抬頭。
「當然沒有!」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又飛快地壓下來。
「我只是……幫我朋友想想辦法而已。」
月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倒是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假戲真做,只有真的洞房了,才能夠深入的了解他,知道此人的長短。」
聞言,衛湘的臉騰地紅了。
「和……和他假戲真做?」
月盈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湘兒。」
「嗯?」
「你說的那個朋友,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衛湘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不、不是我,我都說了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只是幫她問問!」
她頓時變得語無倫次,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值房。
「我忽然想起還有些公務沒辦!」
此刻,她的腦海之中只剩四個字。
「假戲真做……」
……
御書房
鎮魔司校場上的事,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進了宮裡。
澹臺雪見正在批閱奏摺,柳拂衣輕手輕腳地走進殿來,將鎮魔司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稟報了上去。
澹臺雪見聽完,手中硃筆微微一頓。
她抬眸看向柳拂衣,鳳眸之中波瀾漸起。
「他殺了一個千戶,廢了一個鎮撫使?」
「回陛下,現在陸文淵已經下不了床了,哪怕是服下的療傷丹藥,也需要靜養至少一年的時間。」
柳拂衣也是有些心有餘悸,陛下讓她去查楚楓的底細,她其實也想過暗中出手試探。
可幸好沒有那麼干,不然她現在的下場恐怕比陸文淵更慘。
澹臺雪見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顧長歌,倒是比朕想的還要有手段。」
柳拂衣見女帝似乎並不生氣,便大著膽子道。
「奴婢倒覺得,此人有些危險。」
「哦?」
「他剛入司一日,便殺人、立威、逼退上官,這份心機手段,不像一個小小總旗該有的。」
澹臺雪見放下硃筆,走到窗前,望向遠處鎮魔司的方向。
「朕早料到他會遭到排擠,一個小小總旗,驟登高位,下面的人若服氣,那才不正常。
朕只是沒想到,他只用了一天,就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她說著,目光微深。
「這樣也好,鎮魔司安逸太久了,需要一個能攪動死水的人。」
「是。」
柳拂衣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
「陛下,顧長歌今日還拿出了十張七品符籙,說是四海商會沈香凝所贈。」
澹臺雪見轉過頭來,眉頭微微蹙起。
「查清楚,這個顧長歌和沈香凝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
柳拂衣正要退下,又聽見澹臺雪見低聲道:
「隨手送出這麼多高階符籙……顧長歌是爬上了沈香凝的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