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條腿:回收。」
「廢塑料回收網絡已經鋪開了,下一步是讓回收本身變成產業。。。就近設加工點,粉碎、清洗、造粒,窮公社的人撿塑料、粉碎、打包,全程參與,多拿一道工分。」
胡主任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你這是要把窮公社變成工廠?」
「不是工廠,是讓窮人有多條活路。」秦墨白說道,「種地保命,養殖造血,加工掙錢,回收兜底,四條腿綁在一起,斷了一條還有三條,比單靠天吃飯強。」
「沙棗釀酒。。。酒能賣出去嗎?」
「能,農場和縣裡都需要,酒糟還能餵羊,這是一個循環。。。沙棗釀酒,酒糟餵羊,羊糞肥地,地里產秸稈餵羊,全串起來了。」
胡主任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這個思路。。。」他斟酌著措辭,道:「方向是對的,多種經營,綜合利用,省里去年就有文件,提倡『五小工業』和社隊企業,但。。。」
他抬起眼。
「秦墨白,你有沒有想過政治風險?」
「想過,」秦墨白說道,「以工代賑,工分換物資,我讓劉科長報了革委會備案,但還有幾個點。。。」
他豎起手指道:
「一、生產集團是軍分區農場的。物資從農場出,算不算『農場向社員分配』?陸部長那邊打了招呼,算『軍地共建』、『農場支援貧困公社』,政治正確。」
「二、廢塑料回收,社員撿了換地膜,這是『廢物利用』,不是『自由買賣』,供銷社統購統銷,收購價2分每斤,符合政策。」
「三、沙棗釀酒,屬於『社隊副業』,五小工業的範疇,只要不僱工、不分紅、工分制,就不算資本主義。」
「四、養羊是大隊集體養,不是私人養,羊圈改造用集體窯洞,種羊集體買,工分記到大隊帳上,符合集體經濟。」
胡主任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把這些全想通了?」
「想了兩個月。」
「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秦墨白頓了頓,道:「范老師說了一句話。。。『種地這事兒,書本上的東西到了地里,得打個對摺』。」
「我琢磨政策也一樣,書本上的條條框框到了縣裡,也得打個對摺,知道哪條能碰、哪條不能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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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主任終於笑了,笑得不大,但皺紋鬆開了。
「你這小子,」他搖了搖頭,道:「二十三歲,比我當年強。」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拿出一份文件。
「省里上個月下了個文。。。《關於積極發展社隊副業和多種經營的通知》,你看看。」
他遞過來,秦墨白接住。
文件抬頭是「XX省革命委員會·農業生產指揮部」,日期是6月18日,內容大意是鼓勵各縣發展社隊企業、副業生產,充分利用本地資源,增加集體收入,改善社員生活。
「省里鬆口了,」胡主任說道,「你們農場搞的這些,正好對上,沙棗加工、廢塑料回收、秸稈養羊。。。全是『充分利用本地資源』。」
「那。。。」
「我給你三句話,」胡主任豎起三根手指,道:「第一,放手干,只要不突破兩條線。。。不僱工、不分紅,別的都好說。」
「第二,帳目要清,每一分錢花在哪兒,誰領的、領了多少,全記上,月底報帳。」
「第三,出了問題我兜著,但你自己也得兜著。。。別讓我兜第二次。」
秦墨白站起來。
「明白。」
「還有。。。」胡主任指了指他手裡的文件,道:「回去寫一份詳細的規劃,產業規劃、扶貧規劃,合在一起,報縣革委會討論。」
「討論通過了,給你掛個名。。。『縣社隊企業辦公室副主任』,兼職,方便你協調各公社。」
秦墨白愣了一下。
「胡主任,我。。。」
「你別推,你乾的這些事,本來就跨了農業、工業、供銷、教育,沒有個名頭,你協調不了。」
「劉科長也跟我說了,你現在是普通管理員的權限,但是你這個級別的管理員只管技術推廣,產業的事,你得有個帽子。」
秦墨白沉默了三秒。
「行,我寫。」
「什麼時候能交?」
「一周。」
「給你十天,」胡主任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子,道:「去吧,門別忘帶。」
。。。
秦墨白從革委會大院出來,太陽正毒,柳樹的影子縮成一團。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樹底下,沒急著騎,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7月25日,縣革委會,胡主任,產業規劃、扶貧規劃,10天內交,兼職,縣社隊企業辦公室副主任,待批。」
他合上本子,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沙棗花的甜香和遠處麥田的氣息。
他跨上自行車,鏈條「咔嗒」一聲,車輪轉動。
。。。
7月25日,傍晚。
秦墨白從縣裡回來,推著自行車進了家屬院大門,鏈條沒上油,騎了一路「咔嗒咔嗒」響,在安靜的傍晚格外刺耳。
家屬院裡飄著一股飯香。。。不是玉米糊糊的味道,是油潑辣子的香氣,還有一股蔥花的焦香。
他支好車,推開屋門。
屋裡比外面涼快,爐子挪到了門口通風處,上面坐著一口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麼。
朱曼彤背對著門站在爐子前,手裡拿著鍋鏟翻菜,秦語秋蹲在炕邊的地上,往一個搪瓷盆里揪著麵團。。。她在擀麵條。
「回來了?」朱曼彤頭也沒回,鍋鏟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嗯。」秦墨白把記錄本和文件放在炕桌上,從水壺裡倒了碗涼白開,仰頭灌下去,道:「做什麼?」
「臊子麵,」秦語秋抬頭看了他一眼,鼻尖上沾了一點麵粉,道:「朱姐切的肉臊子,我擀的面,你上午說想吃麵來著。。。」
「我說了嗎?」
「你早上出門前嘟囔的,『想吃口面』,」朱曼彤轉過身,鍋鏟指了指他,道:「胡主任那兒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