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花生是造血，小麥是保命，如果小麥也能耐旱增產。。。」范老師放下扇子，長嘆道：「那才是真正的扶貧。」
秦語秋坐在台階上，鉛筆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著，她抬頭說道：「二哥，我在備註里加一條。。。『耐旱性對比觀察』，除了產量，還要記耗水量。」
「加，」秦墨白說道：「每澆一次水都記上，最後算總用水量。」
。。。
八點，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秦墨白站在作物研究中心門口，看著塑料棚里那兩畦新翻的土。。。第三畦里埋著幾十粒「和尚頭」麥子，安靜地躺在濕潤的土壤里，等待著發芽。
范老師已經走了，搖著扇子慢慢往培訓班方向去，秦語秋留在屋裡，整理今天的記錄，吳技術員在試驗台前繼續數他的玉米粒。
秦墨白摸了摸胸口。。。油紙包已經不在了，種子進了土，但他覺得胸口那塊地方還是熱的。
他想起周老根說的話：「這麥子，是我家四代人的命。」
現在，這四代人的命，躺在農場作物研究中心的第三畦試驗田裡。
有秦語秋的鉛筆在記它每一天的變化，有吳技術員的手在給它澆水，有范老師的眼睛在看著它生長。
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塑料棚的膜被吹得微微鼓動。
。。。
7月25日，縣革委會大院。
秦墨白把那輛三輪車停在院門口的柳樹下，車鏈條上了油，沒響。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扣子扣得齊整，兜里揣著記錄本和一支筆，還有一份手寫的匯報提綱。
革委會的青磚牆被太陽曬得發白，門口站崗的民兵認識他，擺了擺手就放行了。
胡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排平房最裡頭，門半開著，電風扇「嗡嗡」地轉著。。。縣裡只有革委會和郵電局有電扇，還是去年省里撥的。
秦墨白敲了敲門框。
「進來。」
胡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五十多歲，板寸頭，花白了鬢角，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
「秦墨白？坐。」胡主任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墨白坐下，椅子是木頭的，硬，他把記錄本放在膝蓋上，沒急著開口。
胡主任打量了他一眼道：「曬黑了，比上次見又黑了一圈。」
「跑地里的緣故。」
「聽說你最近沒閒著，劉科長跟我說了。。。示範田、水窖、滴灌、培訓班，還有廢塑料回收，你跑完了12個公社？」
「跑完了，又跑了一遍。」秦墨白說道，「今天來，是想跟您匯報一下。。。不光是扶貧的進展，還有我對縣裡產業的一些想法。」
胡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很濃。
「說。」
秦墨白翻開記錄本，找到那一頁。
「先說扶貧，第二階段從4月中旬到現在，三個多月。」
他一條一條說道：
「一、示範田，從106畝擴到200畝，覆蓋12個公社的11個大隊，鋪膜花生出苗率85%，對照田30%，增產約150%。」
「二、水窖，37個到52個，蓄水量每窖約10噸，配合手搖泵和滴灌帶，解決了200畝示範田的灌溉問題。」
「三、廢塑料回收，從3個窮公社擴到全縣12個公社，供銷社12個收購點全部就位。」
「第一周回收1200多斤，現在穩定在每周800-1000斤，回收的塑料換地膜，一斤廢塑料換0.3公斤地膜。」
「四、數據鏈，二級節點12個，葉子節點47個，每公社至少一個二級節點，大隊設葉子節點，數據每天上報。。。用工、用料、進度、問題，縣農業科總控台能實時看到各公社的情況。」
「五、培訓班，第三期6月20日開班，30人，窮公社10個名額填滿了，課程加了『扶貧實務』，學完的學員回大隊當技術員。」
「六、滴灌接頭模具，農機廠李廠長做了三套鑄鐵衝壓模，日產接頭8000-10000個，效率比車床單件加工提升60倍以上，電伴熱帶廠日產400米，月底到500米。」
胡主任聽完，手指敲了敲桌面。
「數據不錯，但我想問你一個事。。。」他看著秦墨白道，「窮公社的人，到底得沒得實惠？」
「得了，」秦墨白說道，「黑山大隊，去年人均口糧280斤，今年示範田的花生還沒收，但小麥澆了灌漿水，預估畝產從120斤提到180斤。」
「加上廢塑料回收，一個勞動力一個月能多掙三到五塊錢，對窮公社來說，三塊錢是半個月的鹽錢。」
「三塊錢。。。」胡主任重複了一句道。
「看著少，但他們以前是一分錢都沒有。」
胡主任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行，繼續說，你剛才說『對縣裡產業的想法』。」
。。。
秦墨白翻開記錄本下一頁，上面是他畫的一張圖。。。一個圓圈，分出四個箭頭。
「我跑完12個公社之後，發現一個問題。」他說道，「光靠種地，窮公社翻不了身。」
「花生能賣錢，但面積有限，小麥玉米增產了，也就是吃飽，要真正讓老百姓手裡有活錢，得搞多種經營。」
他把記錄本推到胡主任面前道。
「我管這個叫『四條腿走路』。」
「第一條腿：種植。」
「花生是經濟作物，繼續推，但小麥和玉米不能丟，我搞了『和尚頭』老品種試種。。。耐旱，適合缺水地區，還有地膜玉米試驗，傳統作物改良，讓主糧也增產。」
「第二條腿：養殖。」
「秸稈養羊，花生秧和玉米秸稈是優質飼料，黑山大隊試點，目標50隻，羊糞肥地，羊羔賣錢，還有沙棗林。。。戈壁灘上到處都是，秋天結果，撿來餵羊也行。」
「第三條腿：加工。」
「沙棗釀酒，十萬斤沙棗，加工後產值一萬五到三萬，廢塑料就地粉碎成顆粒，運到農場電伴熱帶廠，這兩個加工點設在窮公社，能解決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