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技術員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搪瓷盤子，鋪了兩層紗布，把紗布浸濕，然後從油紙包里數出三十粒「和尚頭」麥子，均勻地擺在紗布上。
「三十粒，正常發芽率應該在85%以上才算合格。」他說道，「這東西放了四年，能發出來一半就不錯了。」
他把盤子放到試驗台靠窗的位置。。。那裡有散射光，溫度適中。
「每天噴水兩次，早晚各一次，第三天開始看發芽情況。」吳技術員拿粉筆在盤子上寫了日期和品種名。
秦墨白在記錄本上記道：「7月19日，『和尚頭』小麥發芽試驗，30粒，儲存4年，吳技術員操作。」
六點半，秦語秋推門進來，辮子扎得高高的，穿著那件碎花褂子，手裡拿著她的記錄本和那支細芯鉛筆。
「二哥，你叫我？」
「嗯，今天試種，你來記數據。」
秦語秋走到試驗台前，她先看了看發芽盤裡的麥粒，又看了看吳技術員在牆上掛的試驗田平面圖。
「種哪兒？」
「東邊第三、第四畦。」吳技術員指了指外面的塑料棚，道：「兩畦，每畦約兩分地，第三畦種『和尚頭』，第四畦種『碧螞一號』做對照，同樣的澆水、同樣的施肥，看差別。」
「知道了。」秦語秋翻開記錄本，在第一頁寫了標題道：「和尚頭小麥·試種對比試驗·記錄表」
下面畫了表頭：日期、畦號、品種、株高、葉片數、分櫱數、抽穗情況、備註。
她寫字的樣子很認真，鉛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六點四十，三個人。。。秦墨白、吳技術員、秦語秋。。。來到塑料棚里。
棚里悶熱，塑料膜把陽光捂在裡面，像個大蒸籠，但作物長得好。。。綠油油的葉子擠滿了各個小畦。
東邊第三、第四畦確實剛收了春油菜，地翻過了，土塊還比較大。
吳技術員拿了一把小四齒耙，遞給秦墨白道：「先整細，土塊太大，種子埋不均勻。」
秦墨白接過耙，開始碎土，四齒耙一下一下地敲，土塊碎成核桃大小，秦語秋蹲在旁邊，把大塊的石頭和油菜根撿出來。
「畦面要平，」吳技術員站在第四畦旁邊，用鋤頭把土面刮平，道：「不平的話澆水不均勻，有的地方旱、有的地方澇。」
范老師沒進棚。。。他嫌熱，搬了把椅子坐在棚門口的陰涼處，搖著一把紙扇，但他在看，看秦墨白耙地，看秦語秋撿石頭，看吳技術員刮畦面。
「秦墨白，」他忽然說道，「你這畦面颳得不夠平，左邊低了。」
秦墨白停下來，拿眼睛瞄了一下，確實，左邊比右邊低了一寸多。
「您眼力好。」他重新颳了一遍。
「幹了二十多年的活，這一點不平衡還是能看出來的。」范老師得意地搖了搖扇子，「眼睛毒得很。」
七點十分，整地完畢。
吳技術員從屋裡拿來兩個小布袋。。。一個裝著『和尚頭』，一個裝著『碧螞一號』。
「條播，開溝，深一寸半，行距六寸。」他拿鋤頭在第三畦里劃了五條淺溝，道：「『和尚頭』粒小，每畝播種量要比『碧螞一號』多兩成，正常『碧螞一號』每畝25斤，這個得30斤。」
秦墨白負責開溝，秦語秋負責撒種，吳技術員在旁邊指導。
「撒勻，別一堆一堆的。」吳技術員說道。
秦語秋捏了一小撮麥粒，沿著溝慢慢走，手指輕輕抖動，麥粒均勻地落在溝底，她的手穩，撒出來的間距幾乎一致。
播種均勻度，優，行距6寸，溝深1.5寸，播種量約0.6斤每畦，折合每畝約30斤。
撒完種，覆土，秦墨白用耙子把溝兩邊的土輕輕撥回去，蓋住麥粒，然後澆了一遍底水。。。用噴壺，細水慢澆，不讓水衝出麥粒。
「好了，」吳技術員直起腰，道：「接下來就是等，出苗大概五到七天，出苗後每三天記錄一次株高、葉片數、分櫱數。」
秦語秋已經在記錄本上寫道：「7月19日，第三畦播種『和尚頭』30粒每溝×5溝，覆土1.5寸，澆底水，第四畦對照『碧螞一號』同期播種。」
她抬頭問吳技術員道：「吳叔，出苗之後要不要間苗？」
「看密度，如果出苗太密，留強去弱，但『和尚頭』本身粒小苗弱，先不間，等長了兩片真葉再說。」
「知道了。」
七點四十，活幹完了，三個人從棚里出來，身上全是汗。
范老師坐在椅子上，紙扇搖得慢悠悠的，他看了看秦墨白，又看了看秦語秋。
「你倆這配合，跟齒輪似的。」
「我二哥說一步我做一步。」秦語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坐在棚門口的台階上，笑道：「他開溝我撒種，他覆土我記錄，不用多說話。」
「這叫默契，」范老師點點頭，道：「我見過一對雙胞胎，寫字都是一個筆鋒，天生的。」
吳技術員從屋裡端了三缸子水出來。。。涼白開，加了點鹽。
「喝。」
秦墨白接過水缸子，灌了一大口，咸滋滋的，解渴。
「吳叔，『和尚頭』如果發芽率低於50%，怎麼辦？」
「補播，把剩下的種子全用上，加大播種量。」吳技術員喝了口水，道：「如果全不發芽，那就算了，死種救不活。」
「不會，」秦墨白說道，「周大爺藏了四年，油紙包得好，應該還能發。」
「希望如此，」吳技術員看著試驗台上的發芽盤，道：「三天後見分曉。」
范老師搖著扇子，忽然說道：「秦墨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麥子真的耐旱、產量也能提上去，那它就不只是幾兩種子的事了。」
「什麼意思？」
「戈壁灘上缺水，所有作物都卡在『水』上，如果有一個品種，別人需要澆三次水，它澆一次就行。。。那它就能種到別人種不了的地方。」
范老師用扇子指了指遠處，道：「黑山、沙井、石河，那些最窮的地方，水窖少、打井難，如果種上這種耐旱麥。。。」
「他們就能多收糧食。」秦墨白接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