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腳還沒站穩,二夫人周氏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秋月便來了,說是夫人找少爺有事吩咐。
「知道了。」
「狗兒,那我先過去一趟。」
張文淵只得跟王狗兒打了個招呼,不情不願地跟著秋月走了。
隨後。
王狗兒獨自回到那間屬於自己的廂房,將書袋小心放下。
激動的心情,依舊難以平復,拜師!
明天就要正式拜師了!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拜師需行束脩之禮,這是古禮。
也是對師道的尊重,絕不能馬虎。
王狗兒摸了摸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大約有二錢左右的樣子。
是他這段時間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之前的二十兩,已經全部用來贖身了。
所以,他現在身上的錢也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兒拿著銀子,便走出了小院,朝著前院僕役常活動的地方尋去。
很快。
就在院門附近看到了正指揮著幾個小廝灑掃庭院的劉老僕。
劉老僕是他進張府認識的第一個人,資格很老,為人還算公道。
這些年,對王狗兒也一直頗為照顧。
「劉伯。」
王狗兒走上前,恭敬地喚了一聲。
劉老僕聞聲轉過頭,見是王狗兒,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是狗兒啊,有事?」
劉老僕停下指揮,走到一邊問道。
「嗯。」
王狗兒點點頭,開口說道:
「劉伯,我想請您幫個忙。」
「我想買些東西,但我不便出府,想勞煩您老人家幫我採買一下。」
說著,他將手心裡的銀子遞了過去。
劉老僕沒有立刻接錢,而是問道:
「買東西?」
「你要買什麼?」
「若是尋常物件,府里庫房或許就有。」
王狗兒搖搖頭,說道:
「我想買肉乾一條,芹菜一束。」
「還有蓮子、紅棗、紅豆、桂圓各一些。」
劉老僕聽著他報出的這幾樣東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帶著些不確定的問道:
「肉乾、芹菜、蓮子、紅棗、紅豆、桂圓?」
「這不是少爺拜師時候用的束脩六禮嗎?!」
他看著王狗兒,說道:
「狗兒,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誰要收你為徒?」
事已至此。
王狗兒也不再隱瞞,坦然道:
「回劉伯,是學堂的陳夫子。」
「夫子垂青,願收我為入門弟子,傳授科舉制藝之學。」
「明日便要行拜師禮,這些是必備的束脩之禮。」
「啥?」
「陳夫子?!」
「收你為徒?傳授科舉?!」
劉老僕滿臉驚訝,上下打量著王狗兒,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好半晌,他才緩過神來,神色卻變得複雜起來,帶著濃濃的擔憂,勸說道:
「狗兒啊!「
」你……你可想清楚了?!」
「那科舉之路,可是條不歸路啊!」
「古往今來,多少人一頭扎進去,窮盡一生心血,皓首窮經,最後考得家徒四壁,卻連個秀才功名都撈不著,落得一場空!」
「那是一條千軍萬馬過的獨木橋,太難了!」
說著,他頓了一下,看著王狗兒清瘦修長的身板,苦口婆心道:
「聽劉伯一句勸,你如今已經贖了身,是自由人。」
「老老實實在咱們張府待著,不好嗎?你識文斷字,人也機靈。」
「再等兩年,我去跟老爺說道說道,讓你先當個副管事,跟著學學。」
「等劉伯我老了,干不動了,這內院管事的位子,未必不能讓你來接!」
「一年下來,好歹也有幾兩銀子的進項,足夠你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娃,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這難道不比去搏那條虛無縹緲,看不到頭的科舉路強得多嗎?」
劉老僕的話語誠懇,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在他看來,王狗兒能混到內院管事,已經是奴僕出身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結局了。
然而。
王狗兒聽完這番話,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
先是對著劉老僕深深一揖,隨即說道:
「劉伯,多謝您老的好意與關愛,狗兒銘記於心。」
「但是,我志不在此,那條路或許安穩,卻非我所願。」
劉老僕看著王狗兒那執拗的神情,怔在了原地。
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王狗兒眼中的堅持,最終所有勸說的話,都化作了唇邊一聲複雜的嘆息。
「唉。」
「也罷。」
「既然你已經決定,那我就不再勸了。」
劉老僕嘆息一聲,神色複雜的說道:
「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著你跟院裡其他娃娃不一樣。」
「眼神里有東西,有股子不肯認命的勁兒。」
「也許,你真能走出一條通天路也不一定。」
王狗兒謙遜道:
「劉伯過獎了。」
「我只是不甘心罷了。」
「不用謙虛。」
劉老僕擺了擺手,笑著蒼聲說道:
「你是咱們僕人院裡,第一個會讀書寫字的。」
「也是第一個,能被夫子看中,要走科舉正途的。」
「咱們這些人里,就屬你最有出息,既然你想走那條路,那就好好去闖。」
「闖出個名堂來,讓那些瞧不起咱們這些奴僕的人也看看。」
「嗯!」
「謝劉伯吉言!」
「狗兒定當努力!」
王狗兒心中感動,再次行禮。
說完,他將手中的銀子遞到劉老僕面前,道:
「劉伯,這二錢銀子,請您幫忙採買束脩六禮,若是不夠,我……」
「哎呦!」
「用不了這許多!」
劉老僕連忙推拒,說道:
「這點東西,不值什麼錢,劉伯幫你買了就是!」
「哪能要你的錢!」
王狗兒聞言,搖了搖頭,堅持說道:
「劉伯,這錢您必須收下。」
「這是弟子敬奉給老師的束脩之禮,代表的是我的心意和誠意。」
「若讓夫子知道並非出自弟子本人,恐怕夫子會不高興。」
「請您務必成全。」
劉老僕看著王狗兒認真的樣子,這才收下銀子,隨即說道:
「好吧!」
「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收下了!」
「你放心,明天一早,東西一定給你備得妥妥噹噹!」
「多謝劉伯!」
王狗兒這才放下心來。
再次真誠道謝後,便轉身離開了。
劉老僕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清瘦,卻挺得筆直的小小身影,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在這深宅大院裡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想過,一個當年因為家貧被迫賣身為奴的農家小子,竟能靠著偷學苦讀,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即將拜在夫子門下,去搏那萬千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科舉前程!
「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劉老僕喃喃自語道。
不過,他也隱約有種感覺。
這孩子的路,或許真的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