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安頓家人。
張文淵立刻來了精神,坐直身體,說道:
「安頓?」
「這還用想嗎?」
「就在我們府里住下啊!」
「我娘肯定同意!後院空房還有,你娘和妹妹現在住的那小院就挺好!」
「以後你爹好了,也接過來,一家人齊齊整整,多好!」
「就當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
聞言。
王硯明心中感動如潮水般涌過。
知道少爺是真心實意,把他們一家當自己人看待。
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和庇護,比任何金銀都更珍貴。
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少爺。」
「張府對我們一家的大恩,硯明此生難忘。」
「夫人慈悲,允我娘和妹妹暫住,已是天大的恩情。」
「但,長久寄居府上,絕非長久之計。」
他迎著張文淵不解的目光,認真解釋道:
「我爹病癒後,需要靜養。」
「也需要些許活計安身,不能總在府裏白住。」
「我娘操持慣了,也定不願長久仰人鼻息。」
「這有何難?」
「我讓劉伯給伯父伯母,安排點輕省的活計,不就行了?」
聽後,張文淵想了想說道。
「少爺有心了。」
「但,我既已立志科舉,便需有獨立的門戶。」
「一直依附主家,於我的名聲,於將來的前途,都非好事。」
「世人雖知感恩,卻也難免有仰人鼻息,門客家奴之議。」
「少爺,我想靠自己的雙手和學識。」
「為我父母妹妹掙一個堂堂正正,不受人白眼的家。」
「希望你能理解。」
張文淵張了張嘴,想反駁說誰敢議論。
但,看著王硯明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這個兄弟,看著溫和,骨子裡卻極有主見,決定的事很難改變。
而且,他細細一想,王硯明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一直住在張府,哪怕再好,終究是客居。
他有些泄氣,又有些佩服,嘟囔道:
「那,那你打算怎麼安頓?」
「你們現在也沒多少錢……」
「我已想過。」
王硯明聞言,說道:
「待我爹病情再穩定些。」
「能經得起些許車船顛簸。」
「我便打算在清河鎮上租一處小院。」
「鎮上醫館藥鋪齊全,利於我爹後續調養。」
「我也可就近照應,鎮上謀生機會也比村里多些,我娘可以接些繡活,我也能找些抄寫,文書的短工。」
「再加上,牙刷之事若成,有些分成,緊一緊,日子總能過下去。」
「離張府也不算遠,少爺和夫子若要尋我,也方便。」
他把一切都考慮得明明白白。
從父親病情到家人生計,再到自身學業和未來的名聲,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這份遠超年齡的周全,擔當。
讓張文淵既覺得心疼,又由衷地感到欽佩。
他知道,自己再勸也是無用。
王硯明要的,從來不是庇護下的安逸。
而是,一個能夠憑藉自身力量站立起來的起點。
「……好吧。」
張文淵終於嘆了口氣,妥協了,說道:
「你說得也有道理。」
「那租房子的事,還有你爹挪動的時候,總得需要人幫忙吧?」
「到時候,必須讓我一起,這個你不能再推了!」
「不然我真生氣了!」
看著少爺那副你再拒絕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王硯明不由得失笑,點了點頭說道:
「那是自然。」
「到時,少不得要麻煩少爺和府上的夥計。」
「這還差不多!」
張文淵這才滿意,又叮囑道:
「缺錢一定要跟我說!」
「還有,以後在鎮上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們,就報我的名字!」
「不,報我爹的名字!」
聽著少爺真摯的維護,王硯明心中暖意融融。
鄭重應下道:
「嗯。」
「都聽少爺的。」
窗外。
夜色已深,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
兄弟倆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大多是關於鎮上哪裡房子可能便宜,哪些活計,適合王硯明兼顧學業等等實際的問題。
這一夜,對於王硯明而言,不僅確定了未來的方向。
更深深感受到,真正的兄弟情誼,不僅是雪中送炭的溫暖,更是尊重你選擇,支持你獨立的理解……
……
半個月的時間。
在日復一日的煎藥,餵食,針灸與靜養中悄然流逝。
秦大夫的仁心仁術,加上不惜成本的珍貴藥材,以及,王硯明寸步不離的悉心照料,終於創造了奇蹟。
王二牛的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咳嗽聲漸止。
原本,枯瘦的手腕也有了點肉。
最重要的是,那雙曾經因重病和絕望而渾濁的眼睛,重新煥發了神采。
雖仍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卻已能清晰視物,與人正常交談。
甚至,能自己慢慢下地在屋內走動了。
……
這天清晨。
秦大夫最後一次為王二牛診脈。
他凝神細察良久,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收回手,對守在床邊的王硯明和張文淵道:
「脈象平穩,氣血漸復,臟腑已無大礙。」
「王老哥,恭喜,你這身子骨,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日後,只需注意飲食,避免勞累。」
「慢慢將養,恢復如常指日可待。」
王二牛聞言,激動得嘴唇哆嗦,掙扎著要下床給秦大夫磕頭,說道:
「秦先生!」
「你,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這大恩大德……」
秦大夫連忙按住他,勸慰道:
「使不得!」
「王老哥,醫者本分而已!」
「你能康復,是你自己命不該絕,也是你這兒子和這位張公子的一片孝心,誠心感動了天地!」
說著,他看向王硯明,眼中滿是讚賞道:
「硯明這些日子衣不解帶,心思細膩。」
「煎藥餵食從無差錯,小小年紀,實在難得啊。」
王硯明聞言。
心中一塊巨石,也徹底落地。
忙對著秦大夫深深一揖,說道:
「先生救命之恩,教導之德!」
「學生,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