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硯明失笑搖頭,說道:
「少爺過譽了,那些不過是小道爾。」
「科舉制藝,自有其法度規矩,我也還在摸索。」
「得了吧!」
「你就別謙虛了!」
張文淵擺擺手,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讓他鬱悶的話題,轉道:
「不說這個了,沒勁!」
「說說你,最近怎麼樣?」
「除了家裡這事,學堂里呢?」
「聽說你們去文會了?快跟我說說!」
提到文會。
王硯明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簡要說了那日孫秀才師徒挑釁,李俊連敗,自己被迫出面應對的事。
「什麼?!」
「還有這種事!」
張文淵聽得義憤填膺,筷子都拍在了桌上,氣道:
「那個姓孫的老酸丁,還有那個什麼沈墨白,竟敢這麼囂張?」
「還有李俊,平時在學堂里不是挺能的嗎?關鍵時候掉鏈子!真是廢物!」
說著,他拉著王狗兒,問道:
「狗兒,後來呢?」
「你是不是把那小子駁得啞口無言了?快說快說!」
看著張文淵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王硯明也沒賣關子,繼續道:
「嗯。」
「算是沒給夫子丟臉吧。」
「就經義和詩賦,與他們論辯了一番。」
「我就知道!」
張文淵興奮地一拍大腿,仿佛自己親眼所見,激動道:
「狗兒你可是被夫子都看重的文曲星!」
「收拾那種眼高於頂的傢伙,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惜我當時不在!不然非得給你搖旗吶喊,好好看看那幫人的臉色不可!」
「唉,錯過了你大展神威的場面,真可惜!」
他這誇張的形容,讓王硯明忍不住笑了起來,多日來心頭的陰霾又散去不少。
「什麼大展神威,不過是據理力爭罷了。」
「以後若有機會,少爺自然能見到。」
「那是!」
「等你將來中了舉人,進士!」
「去參加更厲害的文會,詩會,我肯定跟著去給你捧場!」
張文淵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那已經是既定事實。
話落,他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
「對了,剛才秦大夫,怎麼叫你硯明?」
「不是狗兒嗎?聽著怪彆扭的。」
王硯明神色一正,這才說道:
「正要與少爺說此事。」
「那日文會回來後,夫子言狗兒之名不雅。」
「且,我已正式入門,當有學名。」
「夫子便為我賜名硯明,取硯田耕耘,心志明達之意。」
「往後在學堂及正式場合,我便用此名了。」
「硯明?」
「王硯明……」
張文淵低聲念了兩遍,咂咂嘴說道:
「硯台厚重,明心見性。」
「嗯,是好聽,也有寓意,比狗兒強多了!」
「夫子不愧是夫子,起名都這麼有學問!」
說完,他拍拍王硯明的肩膀,笑道:
「行,那我以後在外頭,也叫你硯明!」
「不過私下裡,我還是覺得狗兒順口一點!」
「咱兄弟倆,不講究那些,你說呢?」
王硯明看著張文淵真誠的笑容,心中暖意融融。
名字的改變,象徵著他人生軌跡的轉變。
但,有些情誼,卻不會因稱呼而改變。
他點頭笑道:
「少爺隨意。」
「怎麼順口怎麼叫。」
「這就對了!」
張文淵滿意地拿起筷子,又夾起一個包子,說道:
「來,吃飯吃飯!」
「這包子味道不錯,你也多吃點!」
「看你瘦的,等伯父好些了,你也得好好補補,不然怎麼有精神讀書?」
隨後。
兄弟二人就著簡單的湯菜,邊吃邊聊。
從學堂趣事,到鎮上見聞。
雖然大多時候是張文淵在說,王硯明在聽,但,氣氛輕鬆熱絡。
……
很快。
兄弟二人吃飽喝足,僕役進來默默收拾了碗碟。
屋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油燈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張文淵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小飽嗝,但,眼神卻沒離開坐在對面的王硯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憋了半天的疑問問出了口:
「對了狗兒。」
「杏花村老宅那邊,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就這麼算了?」
王硯明聞言,眼神微凝。
方才敘舊的暖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決斷。
他輕輕搖頭,說道:
「不是算了,是徹底了斷。」
「雖無官府文書,但,我當日割發為誓。」
「眾目睽睽之下,言明恩義已絕。」
「他們當我一家是累贅,是自生自滅的外人。」
「既然如此,我們便做這個外人。」
說著,他沉吟片刻,堅決道: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與他們,已無任何轉圜餘地。」
「這……」
張文淵聽得咋舌,他能想像出當時場面有多決絕。
不禁蹙著眉道:
「可他們畢竟是長輩,還有你爺奶在。」
「將來若是反悔,或者,拿孝道禮法來說事,糾纏不清怎麼辦?」
「要不要,我讓我爹出面,找你們村的里正族長什麼的,把事情徹底定下來?」
「免得日後麻煩。」
他是真心想幫王硯明解決後患。
王硯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搖頭說道:
「少爺,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這是我自家的事,若借張府之勢去壓,縱然一時得解,也難免落人口實。」
「說我攀附權貴,以勢壓親,反而,更易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目光深然道:
「況且,我不懼他們糾纏。」
「理在我這邊,律法亦有父母在,別籍異財的罰則。」
「但,他們苛待病患,鬻賣幼女在先,真鬧將起來,誰臉上更難看,還未可知。」
「目前最要緊的,不是與他們糾纏。」
「而是,讓我爹儘快康復,然後安頓好我娘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