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
孫宅書房。
縣衙主簿孫茂才端坐在黃花梨書案後。
身著常服,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正就著明亮的日光,翻閱著一本帳冊。
他是本縣多年的佐貳官,根基深厚,經過之前的事情後,孫家和張家已經勢同水火。
雖未明面衝突,但,暗地裡較勁,互相盯著些動靜,已是心照不宣。
正當此時。
一個青衣小帽,面容精幹的長隨躬身進來,低聲稟報導:
「老爺。」
「底下人傳來消息。」
「張府那邊,最近,似乎在弄些新花樣。」
孫茂才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指捻過一頁帳冊,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長隨繼續道:
「他們在縣城錦繡莊和清河鎮文雅齋。」
「悄悄擺上了一種叫漱玉刷的東西賣,說是潔齒用的新式玩意兒。」
「看著像把小刷子,木柄豬毛做的。」
「價格定得奇高,要五十文一把。」
「哦?」
孫茂才聞言,這才稍稍提起點興趣。
放下帳冊,神色玩味的說道:
「這張文舉,他不好好鑽研他的聖賢文章,經營他的田莊鋪面。」
「倒有閒心搗鼓起這些奇技淫巧,販夫走卒的營生來了?」
「一把刷子,賣五十文?」
「他是窮瘋了嗎,還是,覺得舉人的名頭能當銀子使?」
長隨賠著笑,道:
「誰說不是呢。」
「底下人打聽了,第一天似乎沒賣出幾把。」
「看熱鬧的多,掏錢的少。」
「不過,聽說張府里自己也在用這個。」
「小人想,他們或許是想帶起個風氣?」
「風氣?」
孫茂才嗤笑一聲,重新拿起帳冊,說道:
「潔齒?」
「柳枝青鹽用了千百年,誰還真缺他那把刷子?」
「五十文錢,都夠尋常農戶一家幾日口糧了。」
「不過是些附庸風雅,錢多得沒處花的愚人,或是巴結他張府的人,才會去當這個冤大頭。」
「那張周氏一個婦道人家,掌管內宅還行,做生意?」
「終究,是頭髮長見識短,急功近利。」
說著,他頓了頓,吩咐道:
「女人家小打小鬧,上不得台面。」
「讓人繼續盯著便是,看看他們能撐多久。」
「若是賠了本,或是鬧出什麼笑話……哼,倒也不失為一樁談資。」
在他看來,這完全是不務正業,異想天開之舉。
與堂堂舉人身份不符,更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連多費心思去探究都嫌多餘。
「是,老爺。」
長隨領會,恭敬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復安靜。
孫茂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帳冊的數字上。
很快,便將這漱玉刷的瑣事拋諸腦後……
……
同日午後。
張府,二夫人花廳。
氣氛與孫主簿書房截然不同。
劉老僕垂手站在下首,臉上帶著幾分憂慮,正向端坐主位的周氏匯報。
「夫人,老奴剛得了兩處鋪子今日的回報。」
劉老僕語氣平穩,但,眉宇間有些凝重,開口說道:
「錦繡莊售出漱玉刷常式十八把,精製五把。」
「文雅齋售出常式二十二把,精製五把。」
「兩處加起來,整五十把。」
「贈出的牙粉約莫有七十包。」
五十把。
對於首批投放的一千把來說,這個首日銷量,確實堪稱慘澹。
連一旁侍立的春桃,都悄悄抿了抿嘴。
周氏神色不變,纖指輕輕撫過茶杯光滑的釉面。
仿佛那五十把的銷量與五千把的庫存,並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大波瀾。
片刻,她抬眸看向劉老僕問道:
「買主都是些什麼人?」
「鋪子裡反響如何?」
劉老僕忙道:
「回夫人。」
「據掌柜的說,買主多是些熟識的文人,家境殷實的士紳家眷。」
「還有兩位路過好奇的客商,普通百姓問價的多,但,一聽價錢便搖頭走了。」
「鋪子裡,看熱鬧,議論的不少,都說東西新奇,做工也精,就是,就是價錢實在太高了些。」
說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後面聽到的一些非議說了出來,道:
「另外,還有些閒話。」
「說咱們張家,想錢想瘋了。」
「一把刷子也敢賣天價。」
周氏聽完。
不僅沒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說道:
「想錢想瘋了?」
「他們倒是沒說錯。」
「不過,不是我們想錢想瘋了。」
「是這世道,總有人願意為新奇,雅致和方便付錢。」
說著,她放下茶杯,目光清明道:
「五十把,看起來是少。」
「但,你想想,這五十把刷子,是賣給了五十個什麼樣的人?」
「是會在意五十文錢的人嗎?不是。」
「他們是會把這新奇,雅致用出去,並且,可能會說出去的人。」
「那,我們要考慮一下降價,擴大銷售規模和用戶群體嗎?」
劉老僕小心問道。
「不必,繼續保持就好。」
「第一天,能有五十個這樣的人願意嘗試,已經不錯了。」
「這東西,本就不是賣給所有人的,現在降價,才是自降身價,前功盡棄。」
「那些今天嫌貴沒買的人,若明天看見降價了,只會覺得我們心虛,東西不值,更不會買。」
「而今天買了的人,則會覺得吃了虧,心裡不滿。」
周氏搖頭說道。
劉老僕聽後,若有所思道:
「夫人的意思是……」
「這價格,不僅不能降,還得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