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老夫什麼時候來上課,還得給你張大才子提前匯報一下嗎?」
林先生面沉如水的問道。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文淵訕訕一笑,連忙面帶討好的說道:
「我的意思是,您這也不打個招呼!」
「我好親自去門口接您啊!」
「哼!」
林先生冷哼一聲,說道:
「張少爺不用跟我來這些!」
「老夫的鞋底子,只認規矩,不認人!」
「咳咳咳……」
張文淵胖臉上的肉抖了抖,站直身體,低下頭說道:
「是,先,先生……」
「學生不敢……學生剛才胡說的……」
林先生沒理他。
目光轉向王硯明,語氣稍緩,問道:
「硯明回來了?」
「家中可都安頓好了?」
聞言。
王硯明趕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回道:
「學生王硯明,見過先生。」
「家中已安頓妥當,多謝先生掛念。」
「學生今日方回,正欲向先生告罪,並補回落下的功課。」
「嗯。」
「無妨。」
林先生點了點頭,說道:
「既回來了。」
「便不可再懈怠。」
「都隨我來書房吧。」
說罷,轉身便走,袍袖帶風。
張文淵悄悄吐了吐舌頭。
給了王硯明一個『完蛋了』的眼神,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王硯明也連忙跟上。
很快。
三人前後腳進了書房。
書房內,窗明几淨。
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舊書氣息。
林先生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兩張並排的小書案。
張文淵熟練地溜到離林先生稍遠的那張後坐下,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胖大的身形,在書房裡卻怎麼也遮不住。
王硯明則在他旁邊坐下,將包袱里的書本筆墨取出擺好。
林先生先沒理會他們,自顧自地整理了一會兒書案上的文稿。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手指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張文淵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
林先生終於抬起頭,看向如坐針氈的張文淵,淡淡道:
「文淵,你且將《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於國也一章,連同朱子集注,抄寫五遍。」
「錯一字,加一遍。」
「日落前交來。」
「啊?」
張文淵苦著臉。
卻不敢有絲毫異議,連忙應道:
「是,先生。」
隨即,乖乖地鋪紙研墨,開始抄寫。
他知道,這算是輕罰了,看來林先生今天心情……似乎沒有因為鞋底子的事特別糟糕?
處理完頑劣學生。
林先生這才將目光投向王硯明。
他的眼神銳利如常,卻少了些對待張文淵時的無奈,多了幾分審視和期待。
「硯明,你離塾數日。」
「老夫且問你,《禮記·大學》篇,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之後,是何句?」
「何解?」
王硯明略一思索,沉聲答道:
「回先生,後句為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
「朱子注曰:謙,快也,足也, 意為使自己的意念真誠。」
「就要像厭惡腐臭,喜好美色一樣出於本能。」
「這樣,內心才會感到滿足安快。」
林先生微微頷首,又問道:
「《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城濮之戰,晉文公何以勝楚?」
王硯明對答道:
「晉文公內修政理。」
「外聯秦,齊,避楚鋒芒,退避三舍以驕敵。」
「又善用先軫,狐偃之謀,於城濮設伏,大敗楚軍。」
「此戰,尊王攘夷,奠定晉國霸業。」
隨後。
林先生一連問了七八個經史問題。
涉及不同篇章和典故,王硯明答的很快,幾乎不假思索。
「看來。」
「此子在家中並未全然荒廢學業,甚至,可能暗自用功了。」
林先生心中暗道。
一番考教,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沉吟片刻,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王硯明道:
「你既有志科舉。」
「雖年幼,亦當,時時砥礪。」
「這是今歲本縣府試第三場的策論原題,關於治民以仁。」
「上問:善治民者以仁為壑,治民不以仁為壑者,拂乎民之性,則其害在國。」
「古之循吏,若龔遂,黃霸,何以能興仁政而安百姓?今之府縣親民官,當何法以體仁心,行仁政,使閭閻無愁嘆之聲?」
「你且按制藝格式,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試著做一篇文章綱要。」
「不必成篇,但,需思路清晰,言之有物。」
「限你一刻鐘時間。」
王硯明雙手接過題目,心中一震。
沒想到,自己竟然能接觸到今年府試的題目!
知道這是林先生對他的考校,也是難得的實戰演練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鄭重道:
「是,學生盡力。」
旁邊的張文淵聽到治民以仁四個字,抄寫的手都抖了一下。
偷偷抬眼瞟了瞟那張題目紙,又看看已然凝神沉思的王硯明,嘴巴張了張,忽然舉起手道:
「先,先生!」
「我也想試試!」
林先生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說道:
「你?」
張文淵臉一紅,但還是梗著脖子道:
「是!」
「我……我上次沒考好,但我回去也想過了!」
「我想再試一次!請先生准許!」
林先生看了他片刻。
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的神色。
不過,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
「可。」
「但,你需先完成罰抄。」
「完成後,若還有時間,便做。」
「是!」
「謝謝先生!」
張文淵像是得了什麼獎勵,精神一振。
手下抄寫的速度都快了幾分,雖然,字跡難免有些飛舞……
……
書房內。
再次安靜下來。
林先生重新伏案批改。
偶爾抬眼,目光掠過凝眉苦思,不時提筆在草稿上寫畫的王硯明。
眼底那抹欣賞之色,越發濃厚……
感謝小汪家的貓大大的兩個催更符,大氣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