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張文淵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時候,王硯明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那本沒有封面的書合著放在桌角,上面壓著硯台,像是怕它被風吹走。
他的眼睛底下有兩道淡青色的印子,從眼瞼一直延伸到顴骨上方,仿佛用極淡的墨在宣紙上輕輕拖了一筆。
「臥槽,硯明你昨晚什麼時候睡的?」
「今天這麼早就起來了。」
張文淵驚訝的說道。
「不晚。」
「三更天睡的。」
王硯明頭也不抬道。
「三更還不晚,你看你眼圈都青了。」
張文淵忍不住吐槽道。
王硯明沒接話。
把那本壓在硯台底下的書拿起來,用青布重新包好,放進書袋最裡層。
「平安送的那本書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啊?硯明你看的這麼認真。」
張文淵坐在床沿上,見狀,忍不住滿臉好奇的說道。
「還在看。」
「等我看懂了再告訴你。」
王硯明說道。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書裡面的內容確實太深奧了。
他從昨晚看到現在,也只不過看了個一知半解,就像是剛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在沒有弄清楚門裡面到底有什麼之前,他自然不能隨便告訴張文淵他們。
「不會吧,什麼破書連你都看不懂……」
張文淵歪著頭看他,想追問。
就在這時,李俊從旁邊伸過手來,把一個炊餅塞進他手裡。
「吃餅了。」
「好,納尼看懂了可記得給窩們水……」
張文淵咬了一口炊餅,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是什麼。
王硯明把書袋的搭扣繫緊,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銅扣的弧面映著晨光,把他的指腹照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走吧,點名去了,等下遲到了。」
……
下午。
府學沒課。
中午一放學,王硯明幾人便一起來到了清風樓。
今天是陳文煥詩社集會的日子。
幾天前就已經通知了。
城西這條街不算熱鬧,鋪子三兩間,賣文房四寶的,裝裱字畫的,還有一家茶肆。
清風樓夾在中間,門面不大,兩層。
灰瓦白牆,檐角掛著一串銅鈴,風過的時候叮叮噹噹響一陣。
門口種著兩株桂花,花期已經過了,枝頭還剩幾簇殘花,香氣淡得若有若無。
王硯明他們到的時候,陳文煥都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襴衫,領口袖口熨得平平整整,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看見王硯明幾個人從街角拐過來,忙快步迎上去,臉上帶著鬆了口氣的笑。
「硯明!」
「終於來了,就等你們了。」
「來晚了,路上耽擱了一會,實在抱歉陳兄。」
王硯明朝他拱了拱手,不好意思的說道。
「不晚不晚,裡面剛開始。」
隨後,陳文煥伸手引路,一邊往裡走一邊壓低聲音,道:
「今天來的人不少。」
「有幾個你認識,有幾個沒見過。」
「待會兒我幫你介紹。」
「好,有勞陳兄。」
……
進入酒樓。
一樓是散座,幾張方桌。
坐著幾個喝茶的客人,不是詩社的。
陳文煥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樓梯窄而陡,木質踏板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吱呀作響。
上到一半,人聲就傳下來了,不像膳堂那種嘈雜,是更文雅的一種,笑聲壓得低,說話聲像溪水流過石灘,淙淙的,偶爾濺起一朵水花又迅速落回去。
二樓被整個包下了。
三張大圓桌,靠窗一排條案,條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盆菊花,紫的、白的、金黃的,開得正盛。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有山水,有行草,落款看不清楚,但筆墨老到,不是尋常應酬之作。
十幾個讀書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或坐著,有穿襴衫的生員,也有穿道袍的舉子。
年紀大的四十出頭,鬢角已經掛了霜,年輕的不過十七八,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絨毛感。
王硯明掃了一眼。
有府學的幾個熟面孔,沈墨白靠著窗邊喝茶,看見他進來,舉了舉杯子算是招呼。
朱有財坐在角落裡剝花生,面前已經堆了一小堆花生殼。
趙逢春沒來。
其餘的人他面熟,但叫不出名字,大概也是府學的生員,平時在講堂里打過照面,但沒說過話。
陳文煥領著他往裡走,在一張靠窗的條案前面停下來。
條案邊坐著一個人,二十六七歲,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料子不算華貴但裁剪合體,襯得整個人清清爽爽。
他面前攤著一張宣紙,紙上是一首寫了一半的七律,墨跡還沒幹透。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長方臉,顴骨微凸,眼窩略深。
眉毛很濃,不像是那種精心修過的濃,仿佛天生就長得密,長得黑,像兩筆重墨橫在眉骨上。
鼻樑挺直,嘴唇偏薄,下頜線條分明。
整個人坐在那裡,似一把還沒有出鞘的劍。
「唐兄,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王硯明。」
陳文煥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推崇,鄭重介紹道:
「硯明,這位是唐穎唐兄,字百川。」
「元祐三年鄉試中的舉人,詩名滿江南。」
王硯明朝他拱了拱手。
「唐前輩好。」
唐百川沒有回禮。
只是用目光淡淡的掃了王硯明一眼。
這種看法讓人很不舒服,不過看在陳文煥的面子上,王硯明並沒有在意。
「王硯明。」
「聽說過。」
「《養正旬刊》是你辦的吧?」
唐百川問道。
「是我。」
王硯明點頭。
「那上面的文章也是你寫的。」
「是。」
唐百川把面前那半首七律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桌面。
倒不是給王硯明騰地方。
是嫌那半首詩礙著他看人了。
「文章我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王硯明,說道:
「策論寫得規矩。」
「八股那幾篇,破題承題也算紮實。」
王硯明沒接話。
「但是。」
唐百川把茶杯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直言不諱道:
「你的文章沒有靈氣。」
張文淵在旁邊站直了身子。
李俊和范子美皺了皺眉,注意力一下留在了這邊。
「科場文字,本來就不講靈氣。」
王硯明聞言,語氣平淡的說道:
「規矩到了,意思到了,就行了。」
「規矩到了,意思到了。」
唐百川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嘴角往上牽了牽,玩味道:
「所以,你是科場裡出來的。」
「八股寫得再好,也就是個讀書的。」
「你不是讀書人,差一個字,差了一輩子。」
這一次。
不等王硯明開口,張文淵就忍不住上前一步,開口說道:
「唐前輩,你這話過了吧?」
「你詩才名動江南,我們敬你。」
「但硯明的文章好不好,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養正旬刊》第一期在府城賣了兩百多份。」
「買的人又不是傻子。」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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