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台下安靜了。
顧憲之盯著王硯明看了幾秒。
皺眉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王硯明搖了搖頭,說道:
「只是想問,顧兄格了這麼多年物,格出聖心了嗎?」
「我……」
顧憲之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台下瞬間議論四起。
「嚯,這話問得可夠狠的!」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
「這下顧憲之可是遇到對手了!」
……
台上。
顧憲之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了心神。
看向王硯明說道:
「聖心豈是輕易能格的?」
「朱子也說,格物是終身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哦。」
「那顧兄格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哪一天忽然脫然貫通了?」
王硯明又問道。
顧憲之沒接上話。
王硯明笑笑,也沒有再追問。
他站直了身子,轉身看向台下的眾人,說道:
「學生以為,天理不在山河萬物,只在人心。」
「心即理也,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
全場死寂。
幾百號人,連咳嗽聲都沒了。
此論一出。
顧憲之最先反應過來。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開口質問道:
「你說心即理?」
「那程朱的理在物就是錯的?」
王硯明聞言,搖頭說道:
「程朱說的不是全錯。」
「理確實在物,但物不離人,理不離物。」
「若無人,物有何用?」
「若無心,理在何處?」
「呵,那你說,心怎麼就是理了?」
顧憲之不屑道。
「良知。」
「良知知是非,知善惡。」
「是非善惡的標準不在外物,在你心裡。」
「你看到一個人偷東西,不用別人告訴你,你就知道這是錯的。」
「為什麼?因為你心裡有對錯這個東西。」
王硯明繼續說道:
「這就是良知。」
「良知人人都有,不分貴賤貧富,不認資歷學問。」
「聖人有良知,販夫走卒也有良知。」
「良知自知,不假外求。」
周慕白皺眉,當即也站起來質問道:
「若人人都有良知,那世間為什麼還有惡人?」
王硯明看著他。
說道:
「良知如日月,私慾如浮雲。」
「浮雲蔽日,不是日月無光,惡人不是沒有良知,是他的良知被私慾蓋住了。」
「去蔽則明,去掉私慾,良知自然發見。」
周慕白又問:
「那怎麼去蔽?」
「致良知。」
「把良知推到極致,事事依良知而行,私慾自然消退。」
王硯明說道。
轟!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
「嘶!」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說道:
「這是哪家學說?竟是聞所未聞。」
「好大的膽子!」
「他這是在推翻程朱啊!」
旁邊有人說道。
台下幾個老儒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搖頭,有人點頭。
這時,顧憲之又開口了,聲音有些激動。
「你說心即理,那若無外物,心何所依?」
「你閉著眼睛,世界就不存在了嗎?」
王硯明聽後,淡淡一笑道:
「心外無物。」
「你見青山,青山入你心,你不見青山,青山於你何干?」
「不是青山不存在,是青山與你無關。」
顧憲之愣了一下。
搜腸刮肚,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王硯明。
台下又安靜了。
周慕白想了想,接著說道:
「你剛才說良知人人都有,那不識字的農夫也有良知?」
「有。」
「農夫不識字,但他知道孝順父母、疼愛子女。」
「這就是良知。」
王硯明點頭道。
「那他跟聖人有什麼區別?」
周慕白問道。
「聖人的良知純乎天理,沒有一點私慾。」
「農夫的良知被私慾遮蔽了,需要去蔽,但在良知本身,聖人與農夫是一樣的。」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以資歷學識論高低,只以本心良知論境界。」
王硯明解釋道。
周慕白和觀瀾學社一眾學子追問了幾句,王硯明一一從容作答。
有人又問道:
「你說致知不在格外物,那《大學》的格物怎麼解釋?」
王硯明答道:
「格物就是正事。」
「物者,事也,格者,正也。」
「正其不正以歸於正,格物不是去格竹子、格草木,是去做事的時候把事情做正。」
「那讀書呢?」
「讀書不算格物?」
那人繼續追問。
「讀書是格物的一種。」
「但,讀書不是為了記誦辭章,是為了印證良知。」
「書上的道理,你覺得對,是因為你的良知認了它。」
「你覺得不對,也是因為你的良知否了它。」
「離開良知,讀書再多也是買櫝還珠。」
王硯明說道。
隨後,台下又有好幾個人輪番發問,王硯明一個一個答,沒有一個是含糊的。
一個中年生員問道:
「王生,你說心外無物,那山川河流也是心?」
王硯明答道:
「山川河流在你心外,但你對山川河流的認識在你心裡。」
「沒有你的心,山川河流對你有意義嗎?」
一個年輕生員又問:
「你說良知人人都有,那是不是人人皆可成聖?」
王硯明笑著說道:
「是。」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成聖不難,難的是時時刻刻依良知而行。」
「也就是知行合一。」
「嘩啦!」
整個弘文堂一片譁然。
幾百號人,樓上樓下,全部呆愣當場。
然後,只過了片刻,頓時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精彩!」
「太精彩了!」
「這小子不是要推翻程朱,是要另立門戶啊!」
「他才多大?就敢自立門戶?」
「可你敢說,他說的沒道理嗎?」
「但這算什麼?心學?!」
顧憲之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破綻。
王硯明的學說雖然新,但邏輯自洽,引經據典能找到支持,不是信口開河。
而且,全場的觀眾,已經從質疑轉為了震驚。
足以說明結果。
人群後方,有人悄悄跑出了弘文堂,往甘泉書院的方向而去……
註:小作只學了一點理學的皮毛,大大們見笑了,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
這個劇情結束之後,就是鄉試了。
感謝世戀雪大大的一封情書!祝大大金榜題名,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