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
眾人回到採薇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湛元明提前讓廚房備好了熱湯飯。
雞湯、熱粥、饅頭、小菜,擺了一桌子。
給大家接風。
因為眾人的腸胃在考場裡面餓了好幾天,不能立刻碰油葷,所以,飯菜依舊以清淡為主。
之前就出過有考生鄉試考完後,立馬大開葷戒,結果腸胃受損,險些鬧出人命的事,之後書院就定了規矩,嚴禁油葷。
此刻。
龐教習站在膳堂門口,看見他們進來,頓時笑著說道:
「回來了?」
「快去洗洗,吃完飯好好休息一下。」
「是!」
眾人應道。
隨後,幾人去澡堂泡了個熱水澡。
王硯明泡了很久,把三天的疲憊都泡掉了。
出來的時候。
張文淵已經在膳堂里坐著了,面前擺著一大碗盛滿肉的雞湯。
「硯明快來,我給你盛的肉!」
張文淵招呼道。
「好!」
隨後。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誰也沒怎麼說話。
主要太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考三場下來,不管身體還是心理,都已經到了極限。
王硯明幾人年輕還好,范子美和蒲松林兩個年紀稍大的,能堅持到現在,才是真的著實不易。
吃完飯。
眾人互相打了一個招呼,便各自回屋了。
王硯明躺在床上,盯著屋頂。
平戎策上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西洋火器,小站練兵,步炮協同,五年為期……
他不知道自己寫的這些東西,會不會被考官認可。
因為這些話,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說過。
更沒有人能看到萬里之外的西洋,此刻是什麼場景,但他見過,知道現在是什麼樣,也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所以他寫了下來。
他不知道考官看了會怎麼想。
會覺得他是瘋子,還是覺得他是人才?
好吧,無所謂了。
他不後悔。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如果連寫都不敢寫,那還談什麼知行合一?
窗外,月涼如水。
貢院的燈火已經熄了。
鄉試,結束了。
不過,持續近一個月的閱卷,才剛剛開始……
……
翌日,上午。
崇志書院,觀瀾學社內。
社長顧憲之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壺龍井,茶湯碧綠,香氣飄了滿屋。
周慕白坐在他左手邊,右手邊是幾個觀瀾學社的同窗,都是今年參加了鄉試的。
茶喝了兩盞,話匣子也逐漸打開了。
一個姓錢的同窗先嘆了口氣。
說道:
「該說不說,今年鄉試第一場那幾道四書題,實在太平了。」
「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我寫的時候反覆琢磨,怎麼破都有前人的影子。」
「想出彩太難了。」
聞言。
旁邊一個姓劉的學子笑了笑,接話道:
「出彩?」
「出什麼彩?」
「能寫穩就不錯了。」
「第二場那個天熱得,我寫表文的時候褻褲都打濕了。」
「汗水滴在紙上,洇了一大塊,回頭補了好幾筆才救回來。」
「害,你那個不算什麼。」
姓錢的學子搖了搖頭,說道:
「第三場那場暴雨才要命。」
「我旁邊號舍的兄台,卷子全濕了,補了一次,又被打濕了,然後當場哭著求巡考官再給他補紙。」
「巡考官說按規矩只能補一次,因為雨大,破例又給他補了一次。」
「結果時間不夠了,五道策論只寫了三道半。」
「還沒敲收卷的鐘聲,人就已經急的吐血被抬出去了。」
「唉。」
「沒辦法,這也是他時運不濟。」
周慕白端著茶杯,嘆息一聲,說道:
「其實我第三場寫完四道策問的時候,卷面也被大雨濺濕了一角。」
「好在我運氣好,發現得早,及時拿袖子蓋住了,沒傷到字。」
顧憲之聽後問道:
「周兄你策四寫了什麼?」
「邊防,修險,練兵,儲糧四策並舉。」
「應該算勉強過關吧?」
周慕白說道。
「周兄謙虛了。」
眾人笑道。
姓錢的學子放下茶杯,朝顧憲之拱了拱手。
說道:
「顧兄,你猜今年解元會是誰?」
「兄弟們可都押你了。」
這話一出。
幾個人都笑了,附和著說除了顧兄還能有。
顧憲之聞言,擺了擺手。
說道:
「金陵藏龍臥虎,解元我不敢說。」
「就蘇州那個時景行,淮安那個楊維真,還有周兄……」
周慕白打斷他。
搖頭說道:
「顧兄莫開玩笑。」
「我可不是解元的料。」
「顧兄你經義工穩,策論務實,詩賦雙絕,你不當解元誰當?」
「哪裡哪裡。」
顧憲之嘴上謙讓。
心裡其實也覺得自己希望最大。
不過,他心裡還裝著一個人。
所以,笑容不算大。
「顧兄是在擔心甘泉書院的那個王硯明?」
周慕白看出了他的心思。
「嗯。」
「此人在辯理會上駁過我,銳氣極盛。」
「文章肯定差不了。」
顧憲之點頭道。
學社裡安靜了一瞬。
這時,之前姓劉的那個學子卻忽然插嘴。
說道:
「顧兄,若是別人,我不敢保證,若是此人,我倒是可以說,你不用擔心他。」
「為何?」
顧憲之看著他。
「因為我號舍離他不遠。」
「第三場下雨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的草稿被雨水打濕了,字全糊了。」
「第二天他又找巡考領了紙重新寫,時間那麼緊,能寫完就不錯了,還想出彩?」
「呵,怕是中舉都懸。」
周慕白聽了,拍了拍顧憲之的肩膀。
笑著說道:
「看吧,顧兄多慮了不是?」
「那王硯明才十五歲,終究閱歷有限。」
「解元這等大事,還是咱們這些老成持重的人才有把握。」
「是極,是極啊。」
其他人跟著附和道。
「況且,就他那種心學,考官看了能認?程朱取士,他寫什麼心學不是找死嗎?」
「第三場策問的草稿都毀了,他拿什麼跟顧兄爭?拿頭啊?」
「呵呵,顧兄你就等著擺流水席吧!」
……
顧憲之被捧得舒心,端著茶杯笑了。
看向眾人道:
「若真能僥倖奪魁,我就在秦淮河畔連擺三日流水席。」
「諸位同窗,到時候請務必賞光啊。」
「哈哈哈。」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幾個人鬨笑起來,舉杯喝茶,仿佛流水席已經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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