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獨自坐在閨房窗邊的繡墩上,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前投下斑駁的光影。手中那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穿著五彩絲線,正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在繃緊的雪白綢緞上飛快地穿行、起落。綢緞上,一對戲水鴛鴦的輪廓已初具雛形,針腳細密均勻,色彩搭配雅致,足見其女紅功底。然而,她的心卻全然不在這需要極致耐心與專注的華美針線間滑動。繡了幾針,她便忍不住抬起頭,目光越過微微晃動的珠簾,失神地遠眺向窗外那個小小的庭院。
院落里,幾株青藤蜿蜒纏繞著嶙峋的假山,在春日暖陽下肆意生長,綠意盎然。曾幾何時,就是在那片青藤之下,她拉著那個剛剛甦醒、眼神茫然又帶著野獸般警惕的少年,自作主張地對他宣布:「那你以後就叫京一吧!我要先回去告訴我爹,你就在這裡乖乖等著,不要亂動哦,我順便…順便拿幾個又甜又大的橘子來給你吃!」 那時,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大小姐的蠻橫與天真,全然不知這個名字、這個承諾,會將彼此的命運引向何方。如今,青藤依舊,假山靜立,陽光下空無一人,只餘風吹葉動的細微沙沙聲。她的心裡,不由得瀰漫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與悵惘,仿佛那日的歡聲笑語已被時光抽走,只留下無邊無際的寂靜,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房門外,隱約傳來父母與另一個熟悉聲音的交談,帶著久別重逢的驚喜。是小喬的姐姐喬伊回來了。喬伊語速很快,正簡潔地向父母匯報著此次前往大越國的種種見聞。然而,身為龍血盟的核心弟子,她必須嚴守盟內紀律,許多涉及機密的任務細節只能緘口不言,只能挑選些無關痛癢的風土人情與沿途趣事與家人分享。父母似乎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只聽父親喬玄子帶著幾分疲憊和擔憂的聲音傳來:「…伊兒,這些事回頭再細說也不遲。你妹妹小喬她…唉,最近因為那位三皇子的事情,總是心神不寧,茶飯不思的。你還是先去陪陪她,開導開導她吧。我和你娘年紀大了,實在搞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整天在想些什麼…」 話音落下,便是喬玄子轉身走向後堂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他內心的煎熬,遠非表面這般平靜。萬一龍帝陛下追查起來,知曉了自己就是那個暗中協助伯言偽造身份、混入仙緣大會的人,不知會招來何等滔天禍事。更何況,如今伯言身份驟變,貴為皇子,未來福禍難測,若小喬這丫頭一根筋地陷進去,日後若有什麼變故,恐怕整個喬家都要被牽連,那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後果。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小喬透過窗欞的反光,看到了那一抹風塵僕僕卻依舊挺拔矯健的熟悉身影。姐姐喬伊回來了。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來,當看到平日裡最不耐煩女紅、性子跳脫的妹妹,此刻竟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刺繡時,臉上頓時露出了驚訝又促狹的笑容。
「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喬家平日裡最是傲嬌、連針線筐放在哪兒都不知道的二小姐,如今居然也能靜下心來,做這等需要耐性的細緻活兒了?」 喬伊推門而入,反手關上房門,語氣里充滿了打趣,「嘖嘖,果然啊,能改變一個女子的,從來都只有男子。這話可真是一點都沒說錯。」
小喬從怔忪中回過神,聽到姐姐的調侃,臉上飛起兩抹紅霞,沒好氣地放下手中的繡繃,無奈地苦笑:「姐姐!你這才剛回來,連口氣都還沒喘勻呢,就專門進來取笑我的嗎?」
喬伊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自顧自地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江湖兒女的灑脫。姐妹倆在房間裡相對而坐,窗外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來,將她們年輕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黃色光暈。喬伊好奇地走近,俯身看著小喬手上那根細如髮絲的銀針,正忙碌地在綢布上下穿梭。那針尖起落間,仿佛不僅僅是繡著鴛鴦,更像是在編織著少女滿腹無處安放的愁緒與朦朧的期待。
看著妹妹那明顯心事重重、連刺繡都帶著幾分神不守舍的模樣,喬伊輕輕嘆了口氣,微笑著搖了搖頭,語氣柔和了下來:「看來,我們家的小喬,是真的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了。」
小喬仿佛被這句話瞬間戳中了心底最柔軟的秘密,臉上剛剛褪下去的紅潮再次洶湧泛起,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有些羞惱地輕嗔道:「姐姐!你…你別瞎說!你再這樣取笑我,我…我還怎麼有臉見人啊!」
「哦?還跟我裝?」 喬伊輕挑眉梢,那雙與小喬相似、卻更顯銳利和經歷風霜的眼眸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與幾分戲謔,「你那點小心思,現在怕是整個喬府上下,連門口那兩隻石獅子都知道了。整天魂不守舍的,嘴裡念叨的、心裡想的,不都是那位新晉的三皇子殿下嗎?跟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小喬羞得幾乎要把臉埋進手裡的繡繃里,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悸動:「那…那又怎麼樣?難道姐姐你就從來沒有過喜歡的人嗎?就…就沒有過這種時候嗎?」
喬伊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自然地坐到小喬身旁的凳子上,身姿挺拔如松,如同一朵經歷過風雨洗禮後依然盛放的花,優雅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風霜與沉澱。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小喬一眼,想了想,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遠非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我的日子,可不似你這般,還能有閒情逸緻坐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繡花,想著心上人。」
小喬一邊下意識地繼續著手裡的針線活,一邊歪著頭,打量著姐姐明顯比離家時清瘦了些、也黝黑了些的臉龐,關切地問:「姐姐,你怎麼一回來就滿面風塵,看起來疲憊得很?你這趟去大越國,行程很辛苦吧?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喬伊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無奈,她放下茶杯,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哎,身為龍血盟的弟子,被盟內派遣外出執行任務,風餐露宿、奔波勞碌都是家常便飯,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身不由己。」 她頓了頓,似乎不想多談任務細節,轉而道,「只不過,這次回來,恐怕也清靜不了,還有一堆後續的麻煩事需要處理交割。」
小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刺繡,急切地追問:「姐姐,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龍血盟內部…還有外面,現在的事情是不是都很複雜?我聽說最近各地都不太平。」
喬伊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想起了什麼沉重的負擔,語氣也低沉了些:「龍血盟…的確有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和職責,其內部派系錯綜複雜,遠非表面看起來那般鐵板一塊。而且,」她看了一眼妹妹,斟酌著用詞,「我這次回來,除了述職,確實還需要處理一些盟內指派的事務,所以…恐怕不能在家裡停留太久。」
在喬家這方暫時隔絕了外界風雨的寧靜房間裡,只有針線穿過綢布的細微聲響。小喬或輕或重地操作著繡針,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與嚮往,低聲說道:「姐姐,有些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成為龍血盟中的一員。那樣的話,或許…我就能離他更近一些,能夠理解他所面對的世界,甚至…有機會和他並肩作戰,共同進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遠遠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喬伊望向她那眼神倔強卻又帶著明顯稚嫩的妹妹,嘴角露出一抹混合著憐惜與溫柔的複雜笑容:「小喬,龍血盟招收弟子的要求之嚴苛,你是知道的。並非姐姐打擊你,即便是憑藉出色的武力或者過人的才智,通過了入門考核,也未必就能在盟內立足,更遑論承擔重要的職責。那裡…遠比你想的要複雜和殘酷得多。」
「是啊…」 小喬嘆了口氣,秀氣的眉頭緊緊鎖起,如同被風吹皺的春水,「無論是考核學識的筆試,還是檢驗修為的武試,我自問…都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出色表現。或許,我天生就不是那塊料吧。」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自我懷疑與失落。
喬伊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妹妹柔軟的髮絲,動作輕柔,帶著安慰的力量:「無需為此過分擔心。人生的道路並非只有龍血盟這一條。除了加入龍血盟,你還有其他很多機會可以實現自己的價值。」
「可是…」 小喬想了想,眼中又重新燃起一絲憧憬的光芒,略帶急切地說,「我聽父親偶然提起過,說伯言他在仙緣大會上所展現出的那種…近乎本能的仁義心性與擔當,再加上他如今的皇子身份,很可能會被龍血盟中某位德高望重的掌門看中,破例收為入室弟子。如果…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她咬了下嘴唇,聲音裡帶著渴望,「我也好想…好想能有機會踏進那個圈子,哪怕只是離他近一點點也好。」
喬伊聞言,不由得神情變得有些複雜,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龍血盟的確極為注重弟品的品德與根骨修為,伯言若真能被某位掌門收入門下,對他而言或許是機遇,但…」 她話鋒一轉,「小喬,你要明白,如今的人界,風雲動盪,暗流洶湧。即便是龍血盟這等匯聚了精英的地方,其門人弟子所需要面對的任務,也遠非遊山玩水、切磋論道那般簡單。很多時候,伴隨著機遇而來的,是難以預料的艱難與危險。」
「姐姐,你此話怎講?」 小喬的頭猛地仰了起來,清澈如溪水的眼眸中充滿了好奇與一絲不安,「龍血盟的任務…很危險嗎?」
「何止是危險。」 喬伊嘆了口氣,眉宇之間露出了深切的擔憂,「如今不論是我們龍血盟的勢力範圍,還是周邊其他諸國境內,妖物、魔物作祟的頻率越來越高,規模也越來越大。各地城鎮村莊被襲,民眾死傷、流離失所者不計其數,苦不堪言。龍血盟雖說是吸收了諸多中小修仙門派而形成的龐然大物,實力雄厚,但面對如今這般幾乎無處不在、此起彼伏的妖劫魔禍,也常常感到力不從心,捉襟見肘。」
「原來…人世間已經變得如此動盪不安了嗎?」 小喬咬了咬飽滿的下唇,雙手不自覺地收緊,捏住了膝上的綢緞,聲音中帶上了一抹清晰的憂慮,「那…那伯言他如果加入了龍血盟,豈不是…」
「他現在身為三皇子,身份敏感,又有著那般引人注目的仁義之心與潛力,一旦正式加入龍血盟,無疑會被委以重任,甚至可能被直接推至風口浪尖。」 喬伊的眼神中憂色更濃,「根據盟內通常的任務分級,他很可能至少需要面對『乙』等級以上的危險任務。」
「『乙』級別?」 小喬的眉毛緊緊顰蹙起來,心中所牽掛之人的安危讓她無法保持平靜,「這是什麼標準?聽起來就很可怕的樣子。」
「『乙』級別,意味著作亂的妖物或魔物,其威脅程度,至少是需要調動四千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凡人軍隊,付出巨大代價才有可能將其剿滅的層次。」 喬伊耐心解釋,她的語氣帶著屬於龍血盟資深弟子的專業與冷靜,「但是,這只是一個粗略的量化標準。妖物千奇百怪,各有其獨特的特性和弱點,實戰中存在極大的不可預測性。有時,即便目標被評定為乙級,若恰好遇到屬性相剋、或者其能力極為詭異難纏的對手,明明看似簡單的剿滅任務,也可能瞬間演變成傷亡慘重的苦戰,甚至…全軍覆沒。」 喬伊只比小喬大兩歲,卻已是加入龍血盟一年有餘、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用毒技巧而立下不少功勞的高級弟子,她的話,帶著沉重的分量。
「這麼危險嗎?」 小喬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心臟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那…那伯言他不是應該…應該離龍血盟遠一點才比較安全嗎?為什麼非要…」
「安全?」 喬伊打斷了她的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小喬,你自己不也親身經歷過了嗎?就在不久前的海上,即便強盛如我們龍國,擁有威力巨大的床弩,擁有橫行七海的龐大艦隊,在面對那頭突然出現的鯨魚妖時,若不是恰好有高手在場,恐怕一個照面就會被它掀起的滔天海嘯吞噬殆盡!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絕對安全的桃花源。」 她的言語犀利,直指現實,「多虧了當年龍帝高瞻遠矚,力排眾議成立了龍血盟,將散落各處的修仙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整合起來,否則,面對如今愈演愈烈的妖魔之禍,現在的七國格局,恐怕早已支離破碎,難以維繫了。」 姐姐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小喬瞬間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片看似繁華安寧的土地,實則不過是風暴眼中暫時平靜的一隅,世界的殘酷與危險,從未遠離。
小喬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繃上那隻尚未完成的鴛鴦。終於,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喬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嬌憨與靈動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清晰而強烈的、名為「渴望變強」的火焰。
「姐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想學仙術。不是那種強身健體、或者玩玩鬧鬧的小法術,是真正的、能夠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也能幫助別人的仙術。就像…就像你現在最擅長的這種。」 她回想起之前在海上遇險,自己除了運用粗淺的醫術救治傷者,面對強大的妖物時那種深深的無力與渺小感,至今仍刻骨銘心。「我太弱了…除了懂一點醫術,在真正的危險面前,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成為別人的拖累。我不想…再那樣了。」
看著眼前妹妹那充滿期盼與決心的眼神,喬伊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心疼,也有著一絲瞭然。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變得異常柔和:「我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的。」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些相似的過往,「人在有了真正想要珍視、想要守護的東西之後,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強大,或者…至少會無比地嚮往強大。這句話背後的滋味,姐姐我…深有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