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渠子,」司空影的目光從伯言身上移開,落在恭敬侍立一旁的墨藍服飾弟子身上,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朱雲凡在天馬鑄靈宮那邊,似乎遇到些狀況,一時難以脫身。你且先帶這位伯言師叔祖前往天馬鑄靈宮,與朱雲凡匯合。」
「師……師叔祖?!」易渠子猛地抬頭,臉上那訓練有素的鎮定瞬間破功,被巨大的震驚和茫然取代。他看看神色平淡的掌門,又看看同樣因為這個稱呼而略顯無奈的伯言,腦子裡仿佛有無數條門規在打架。掌門親自定調,這輩分……跳得也太快了!他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動作略顯僵硬地躬身抱拳,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是!弟子……弟子遵命!」
他轉向伯言,臉上的尷尬幾乎要溢出來,先前那聲「龍師兄」是再也叫不出口了。他深吸一口氣,竟直接半跪下來,垂首道:「龍師……不,師伯祖!弟子方才眼拙,未能辨明尊卑,稱呼有誤,實乃大過!請師伯祖恕罪!」態度之鄭重,仿佛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門規。
伯言見狀,真是哭笑不得。他連忙虛扶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無奈:「哎,快起來。真的不必如此。司空掌門那麼稱呼,是緣於蜀山舊誼的客套,我實在當不起什麼『師叔祖』。你我之間,還是隨意些好。」他是真心覺得彆扭,這繁文縟節比起龍宮有過之而無不及。
易渠子卻固執地搖頭,站起身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滿是屬於天聽龍影宮弟子的嚴謹與恪守:「師伯祖此言差矣!龍血盟規,等級森嚴,稱謂、權限、禮數皆有明文定規,絕非兒戲。掌門既已明示輩分,弟子若再僭越,便是目無尊長,違背門規。還請師伯祖莫要為難弟子。」他眼神堅定,顯然將規矩視若鐵律。
伯言看著他那副「規矩大於天」的模樣,只能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額角。自從來到龍國,這種因身份和規矩帶來的割裂感便如影隨形,讓他這個在須臾幻境散漫慣了的人倍感疲憊。
「罷了罷了,隨你們吧。」他擺擺手,放棄了爭辯,「前面帶路。我倒要看看,雲凡兄在天馬鑄靈宮到底遇到了什麼『狀況』,竟能讓他耽擱。」
與此同時,天馬鑄靈宮深處,一座極為寬敞、挑高驚人、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灼熱氣息與各種奇異靈材味道的巨型工坊內。
「你懂什麼!豎子不足與謀!」
朱雲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在空曠的工坊內激起迴響。他平日裡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臉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指幾乎要點到對面那名年輕弟子的鼻尖上。在他面前的石台上,並排放置著他的混元神光塔與冉光寶塔,兩塔皆散發著溫潤光華,但形制、大小、氣息明顯不同。
「這混元神光塔乃我大明皇室傳承之寶,攻防一體!這冉光寶塔是神器試煉所得,主淨化結界!分明是兩個獨立的寶具,各有其妙用,怎能混為一談?更遑論『拼在一起』?此等荒謬之言,簡直辱沒寶具靈性!你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再把你困進結界裡,讓你好好冷靜冷靜!」
站在他對面的年輕弟子,身量比朱雲凡稍矮,穿著一身沾了些許金屬碎屑和焦痕的深灰色工匠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面對朱雲凡的怒火,他非但沒有畏懼退縮,反而梗著脖子,同樣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你才不懂」的執拗與不服。
「豬頭!誰說要把它倆像木頭一樣釘在一起了?!」年輕弟子——許楊,聲音比他看起來要洪亮得多,帶著工匠特有的直率與不耐。
「我是說,它們的內在靈絡,核心的靈力運轉法則,很可能同出一源!或者說,你的混元神光塔,根本就是不完整的!冉光寶塔或許是它的另一部分,或者是更高階的形態雛形!你這豬腦袋,只盯著外表,懂什麼叫『器理』嗎?」他反手指著自己腦袋,又恨鐵不成鋼地指著那兩座塔,氣得臉色也有些發紅。
「器理?我看你是無理取鬧!」朱雲凡氣得笑出聲,手指重重戳著兩個塔截然不同的塔尖,「器理?你看清楚!這塔尖,這紋路,這靈力波動頻率,哪一點像『同出一源』?哪一點像『不完整』?分明是你這鐵匠鋪里待久了,看什麼都想敲打拼接!」
就在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周遭幾位正在忙碌或圍觀的鑄靈宮弟子都忍不住側目,卻又不敢上前勸阻時,伯言在易渠子的引導下,步入了這間喧鬧的工坊。
「那個和雲凡兄爭辯之人……似乎有些面善?」伯言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許楊那張因激動而格外生動的臉上,眉宇間閃過一絲思索。
易渠子順著伯言的目光看去,低聲迅速稟報:「師叔祖,那位是許楊,許師兄。出身龍國赫赫有名的鑄造世家許家,乃第十一代嫡傳。亦是本屆仙緣大會新晉弟子,與師叔祖同屆。師叔祖在擂台上或許曾有過一面之緣。」
「許家……許楊。」伯言恍然,仔細打量。只見許楊身姿挺拔,雖穿著工匠服飾略顯粗糲,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專注與執拗之氣,眼神亮得驚人,此刻正毫不示弱地瞪著朱雲凡。「他既是鑄造世家傳人,雲凡兄乃大明皇子,兩人身份背景迥異,按理說難有交集,怎會在此爭執若此?」
易渠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古怪又欽佩的神色,壓低聲音道:「師叔祖有所不知。這位許師兄志向非凡,立誓要鑽研出讓毫無修為的凡人也能輕易驅使的強大寶具,並立志解析、復刻世間所有上等寶具的奧秘。他與朱師兄……正是在武試大賽中相遇的對手。」
「對手?」伯言這回是真有些吃驚了,他凝神感知了一下許楊的氣息,發現其靈力波動微弱至極,似乎剛踏入鍊氣期門檻不久,甚至可能只是勉強引氣入體的階段。
「就憑這修為……如何能與雲凡兄對戰?還打得起來?」
易渠子眼中閃過一抹興奮的光,仿佛回憶起了那場令人瞠目結舌的比試:「師叔祖當時與林昆對戰,戰後調息,可能未曾得見。許師兄他……全憑一身自己試作、改良的各式寶具!那場比試,他如同一個行走的寶具庫,層出不窮的奇特道具朝著朱師兄狂轟濫炸,攻擊方式刁鑽古怪,有爆炸,有束縛,有幻光,有音波……硬是和手持混元神光塔的朱師兄打得難解難分,場面極其精彩!只是許師兄自製的寶具大多有時限或使用次數限制,最終寶具內的靈力不繼,被朱師兄抓住機會困入結界。可即便敗局已定,許師兄也拒不認輸,直言是『裝備冷卻,非戰之罪』。最後連觀戰的龍帝陛下都為之驚嘆,特判兩人皆勝。許師兄他……幾乎是憑藉凡人之軀與匠心巧思,逼平了一位皇子修士。」易渠子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嘆服。
伯言聽得眼神發亮,深感遺憾:「竟有如此精彩的比試?我當真錯過了。」他看向許楊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重視與好奇。
易渠子點頭,補充道:「許師兄雖修為淺薄,但憑藉其驚才絕艷的『器道』,在本屆仙緣大會綜合評定中,位列第六!僅次於龍國的三位皇子,以及大明國的呂霸戟、項武棣二位。在無數平民出身的弟子和百姓眼中,他幾乎是『以凡逆仙』的傳奇。」話語間,易渠子也忍不住向許楊投去敬佩的一瞥。
「那邊的弟子!」朱雲凡耳朵極靈,顯然聽到了易渠子的話語,尤其是「第六」這個排名,讓他更加不悅,隔著老遠就高聲打斷,「這小子是第七!要排也得排在我後面!」他指著許楊,語氣斬釘截鐵。
易渠子渾身一僵,長期受門規薰陶形成的條件反射讓他幾乎瞬間做出了動作——利落地轉身,朝著朱雲凡的方向半跪抱拳,低頭急聲道:「是!師兄恕罪!弟子失言!」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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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弟子!你認什麼錯?!」許楊見狀,立刻高聲反駁,他挺起胸膛,毫不畏懼地看向朱雲凡,又對著易渠子道,「盟主大人親口判定的勝負,你我皆勝!他的話難道不比這個豬……這個朱師兄的話分量大?你聽他的作甚!」他到底還是把「豬頭」咽了回去,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易渠子剛轉向朱雲凡請罪,聽到這話,身體又是一僵,感覺後背的目光如芒在刺。他不得不又微微轉向許楊的方向,臉上寫滿了「左右為難」,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保持半跪姿勢,尷尬得無以復加。這就是普通弟子在兩位身份特殊、且明顯不對付的師兄之間夾縫求存的窘迫。
伯言見此情景,無奈地搖了搖頭,邁步上前,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力量:「好了,雲凡兄,許楊兄,莫要再為難易渠子了。」
「伯言!」朱雲凡看到伯言,臉色稍霽,但怒氣未消。
「殿下!」許楊也立刻看了過來,眼神一亮,仿佛找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
兩人幾乎同時快步走近伯言,七嘴八舌地又開始陳述自己的道理,都希望伯言能評斷個是非對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伯言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臉上帶著溫和卻沉穩的笑意,目光先看向朱雲凡,又轉向許楊:「首先,雲凡兄所言不無道理。乍看之下,這兩座塔,形制有別,靈韻各異,確是兩件獨立的寶具。」
朱雲凡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你看吧」的得色。但伯言話鋒隨即一轉:「然而,許楊兄的見解,或許也並非全無根據。」他看向許楊,眼神中帶著鼓勵與探究,「寶具之道,玄奧精深,很多時候確非我等僅憑外觀與常理所能盡窺其妙。」
說著,在朱雲凡和許楊略帶疑惑的目光中,伯言不慌不忙地從腰間錦囊的延伸空間取出了那個看起來頗為古樸的黃皮葫蘆。他將葫蘆托在掌心,舉到眾人眼前。
「諸位請看此物。」伯言的聲音平靜,卻吸引了工坊內所有人的目光,連遠處一些原本在忙碌的鑄靈宮弟子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此物,按照我祖母所言,便叫做『葫蘆』。我知其可收納龐大之物,如樓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雲凡和許楊。
「亦知其內蘊奇火,可焚化雜物,清淨空間。但,我至今不知它確切的名諱,不知其煉製者為何人,更不知其完整的功效與原理。它看似簡單,卻能做到許多超乎想像之事。」
他將葫蘆輕輕放在放置雙塔的石台邊緣,與兩塔並列。「寶具之妙,往往藏於內里。或許混元神光塔與冉光寶塔之間,真如許楊兄所猜測,存在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深層聯繫?又或許,它們各自獨立,卻遵循著某種相似的『道』?單憑目視與固有的認知,怕是難以斷言。」
伯言的話,如同在熾熱的爭執中注入了一股清流。他沒有武斷地支持任何一方,而是以一個具體而神秘的例子,點明了認知的局限性與探索的必要性。
朱雲凡看著那個平平無奇的葫蘆,又看看自己光華流轉的雙塔,眉頭微微蹙起,若有所思,之前的怒火消散了不少。許楊則眼睛更亮了,看著伯言,用力點頭:「殿下所言極是!寶具之理,需探查其本源靈絡,解析其符文構架,觀其『神』而非僅觀其『形』!」
工坊內的氣氛,因伯言這一打岔,終於從劍拔弩張的爭執,轉向了一種帶著思考與探究意味的平靜。伯言拿起葫蘆,重新收好,對兩人微微一笑:「具體如何,或許需要時間,更需要方法去驗證。眼下,我們還有其他要事,不是嗎?」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也給了雙方一個台階。朱雲凡哼了一聲,沒再反駁,算是默認。許楊也撇撇嘴,但看向那兩座塔的目光,依舊充滿了不服輸的研究欲望。而易渠子,終於得以從那種尷尬的「跪姿」中解脫出來,暗暗鬆了口氣,看向伯言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這位「師叔祖」,似乎總能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化解棘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