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幻境的夜晚,海風帶來了遠方的潮聲與淡淡的咸澀。故居內的燈火昏黃,映照著朱氏蒼老而疲憊的面容。她的思緒方才在沉重的往事中浮沉,那些關於龍勝溫暖笑容最終變得冷酷、龍星武驚才絕艷卻戛然而止、龍復鼎從小肩負重任眼神執拗的片段,如同泛黃的畫卷,帶著榮耀的餘暉與刺骨的悲傷。最終,所有感慨都匯聚到那榻上昏迷的孫兒身上。
「都是那個詛咒的錯……」朱氏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伯言額前散亂的髮絲,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充滿了無力與深切的痛恨,「要是當年……能徹底消滅那幽煌霸君就好了……」
就在這時,朱雲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手掌一翻,那尊始終被他帶在身邊的冉光寶塔便出現在掌心。塔身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堅定的淡金色光華,古樸的造型與隱隱散發出的中正祥和氣息,與這竹屋的簡樸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之感。
「皇太后,」朱雲凡開口,隨即意識到稱呼不妥,連忙改口,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試圖解決問題的熱切。
「這是我之前在神器試煉中僥倖得到的冉光寶塔。根據記載和它自身展現的威能,似乎對淨化邪祟、穩固心神有奇效。先前伯言兄體內之力暴走,便是此塔將其吸納鎮壓。或許……我們可以試著用它,來幫伯言兄祛除或穩定體內那幽煌霸君的影響?」
朱氏的目光落在冉光寶塔上,昏黃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那是混合了驚訝、追憶與一絲微弱希望的火花。她仔細端詳著寶塔,仿佛在確認什麼。
「什麼皇太后……」她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目光掃過朱雲凡、又看向旁邊的小喬和夢璇,「老身不過是一介苟延殘喘的老婆子,你們既是言兒信賴的同伴,若不嫌棄,便隨他喚我一聲『奶奶』吧。」
她頓了頓,手指虛指向寶塔,繼續道:「此物……老身確有耳聞。當年復鼎他父親龍勝,在詛咒反噬日益嚴重、心智漸趨狂亂時,也曾瘋魔般地搜尋過傳說中三代天柱帝君遺存的淨邪至寶,其中便有這『冉光寶塔』的記載。他翻遍了龍家古籍,踏訪過無數遺蹟,最終卻一無所獲,鬱鬱而終前仍念念不忘。沒想到……時隔多年,此寶竟認你為主。雲凡,你年紀輕輕便有此仙緣,實屬難得。這或許……真是言兒的一線造化。」
朱氏的話語中流露出對過往的唏噓與對朱雲凡的讚賞。小喬和夢璇眼中也燃起了一絲光亮,看向那寶塔的目光充滿了期待。
然而,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打破了剛剛升起的些許希望。
「是希望,但希望渺茫。」 許楊不知何時已走到窗邊,背對眾人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眾人目光轉向他。許楊緩緩轉過身,年輕的臉龐在陰影中顯得輪廓分明,那雙總是專注於器物細節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仿佛能洞穿虛妄。他看向朱氏,又掃過朱雲凡手中的寶塔,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天柱帝君,乃是上古時期鎮守人界與天界通道的至高大能,其修為境界,早已超脫我等凡俗修士所能理解的範疇,堪稱真正的仙神。他留下的寶具固然玄妙,但驅動其真正威能所需的力量層次,恐怕也非我等所能企及。」
他走近幾步,目光鎖定冉光寶塔:「依晚輩淺見,以此塔目前狀態,或許能吸納、鎮壓伯言殿下體內外溢的邪氣惡念,如同之前所為。但若要憑藉它『淨化』已與殿下魂魄產生深層糾纏的幽煌霸君本源意識……除非,能有人完全掌控幽煌霸君那足以撼動天地、位階極高的磅礴修為,再以此修為反過來全力催動寶塔,使其展現完整形態與威能,方有可能實現從根源上的淨化。」
許楊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繼續道:「但這聽起來便是一個悖論——若能完全掌控幽煌霸君的力量,本身就已近乎無敵,又何須藉助寶塔?若無法掌控,便無從催動寶塔的真正淨化之力。所以,此路看似有望,實則希望渺茫,近乎無解。」
眾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海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許楊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困境,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心頭剛剛燃起的火苗。
朱氏沉默良久,方才緩緩嘆息一聲,眼中卻並未完全絕望,反而掠過一絲更悠遠的追憶:「雲凡的寶塔,或許無法直接解決問題,但它指明了一個方向——淨化。而提到淨化與創造……這世間,或許還有另一件傳說中的神器,擁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造化之力。」
她抬起頭,目光變得幽深:「那便是……女媧神鼎。」
「女媧神鼎?」 小喬和夢璇同時低聲重複,眼中露出疑惑與好奇。朱雲凡也抬起了頭。許楊則是眼神微凝,似乎對這個名字並不意外,反而更加專注地等待著下文。
「傳說中,女媧大神補天造人,其熔煉五彩神石所用的鼎爐,便是這女媧神鼎的源頭。後世流傳,此鼎擁有不可思議的造化與重塑之力,能煉化萬物,重定乾坤,甚至……可以煉製出任何構想中的寶具,乃至修補、逆轉某些涉及本源規則的力量。」 朱氏緩緩說道,「若能尋得此鼎,或許能找到剝離、轉化、甚至重新封印言兒體內邪力的方法。」
許楊立刻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種異常的認真,仿佛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旋已久:「老夫人,據我所知,這女媧神鼎,並非虛無縹緲的傳說。諸多古老記載暗示,它曾真實存在,甚至……可能與你們龍家頗有淵源。龍家傳承悠久,收藏無數,這麼多年來,難道就真的一點關於神鼎下落的線索都沒有嗎?」
這個問題,也同樣勾起了夢璇內心深處的弦。她記得佐道教主的命令之一,便是探尋女媧神鼎的下落。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朱氏。
朱氏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與無奈,她閉上了眼睛,仿佛又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片刻後,她才用沙啞的聲音低語道:「唉……你問到關鍵了。神鼎……龍家確實曾有過相關的記載,甚至可能有某種聯繫。但具體如何,老身也並不完全清楚。因為知道最多的人……已經不在很久了。」
她睜開眼,眼中滿是滄桑與憾恨:「復鼎的父親,龍勝,他在詛咒解除之後,性情愈發偏激孤僻。忽然有一日,他留下一封語焉不詳的書信,便獨自離開了須臾幻境,留下我和復鼎,說是要去尋找徹底解決詛咒之法,從此再無音訊。」
朱氏的聲音微微發顫:「直到多年後,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人將一封沾滿泥污、字跡潦草的信,擲進了龍家故居的院牆。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聲稱……聲稱龍勝被襄國楊帝溺斃於大海之中……」
「什麼?!」 夢璇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嬌軀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若不是小喬及時扶住,幾乎要軟倒在地。她腦海中一片轟鳴,想像中父親那張威嚴而偶爾慈祥的面容,與「溺斃」這樣殘忍冰冷的字眼激烈碰撞,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與難以置信的痛苦。這個突如其來的秘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一直試圖維持平靜的心湖。
「夢璇!你沒事吧?」 小喬緊緊扶住她,眼中充滿了擔憂。她能感覺到夢璇身體的顫抖和瞬間紊亂的氣息。
夢璇用力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翻湧的氣血。她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得厲害:「沒……沒事。只是……太突然了。」 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朱氏和其他人的眼睛,心中亂成一團。家族的夙願、佐道的任務、對伯言複雜的情感、此刻揭露的父輩血仇……無數線索絞纏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朱氏深深看了一眼夢璇慘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複雜的憐憫,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將話題拉回眼前:「自那以後,復鼎便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他再也沒笑過,眼中的執拗化為了冰冷的恨意與燃燒的野心。龍家關於先祖、關於秘寶、關於許多事情的完整記載,也隨著龍勝的離去和他後來的刻意清理,變得支離破碎。女媧神鼎的具體線索……或許還有殘存,但需要仔細搜尋舊地。」
小喬看著屋內昏迷的伯言,又看看仿佛瞬間蒼老了的朱氏,心中充滿了無助與焦急:「奶奶……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伯言他……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朱氏緩緩站起身,儘管身形佝僂,卻自有一股沉澱了歲月風霜的堅定。她走到窗邊,指向東南方向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巒輪廓,聲音清晰起來:「或許……你們可以去祭祀石室看看。」
「祭祀石室?」 小喬和夢璇都是一怔。
「對,就是言兒當年……遭遇不幸的地方。」 朱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強行穩住了。
「那裡是龍家一切秘密與罪孽的核心,也是歷代宗主留下最多痕跡的地方。雖然黑龍玄玉已不在,封印核心已轉移在伯言身上,但石室本身,以及外圍的符文石壁迷陣中,或許還殘留著一些被忽略的線索,關於龍家更古老的秘密,關於……可能指引神鼎方向的記載。小三,」
一直如同雕塑般靜立在陰影中的木偶人,胸口金紅光芒一閃,無聲地向前一步。
「你帶她們去石室。」 朱氏吩咐道,又特意叮囑小喬和夢璇,「小心探查,注意安全。那裡畢竟曾是不祥之地。」
她話音剛落,許楊和朱雲凡對視一眼,竟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動,便如兩道輕煙般率先掠出了故居,朝著朱氏所指的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顯然對探尋石室秘密抱有極大興趣,或者說,他們心中早有目標。
夢璇和小喬見狀,也知刻不容緩,正欲緊隨其後,朱氏卻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兩人的衣袖。
兩位少女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老人。朱氏的目光在她們臉上緩緩移動,那目光中充滿了深沉的託付與難以言喻的哀傷。
「老身已風燭殘年,力有不逮。眼下,真正能信賴、且有能力為言兒奔波尋找生機的……」 朱氏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她二人能聽清,「或許只有你們兩位孫媳婦了。」
「女媧神鼎,虛無縹緲,龍家記載殘缺。老身唯一能想起的明確線索,便是先祖手札中曾含糊提及,神鼎的顯化或啟動,似乎與傳說中的『五靈珠』有莫大關聯。具體何為五靈珠,如何關聯,卻未曾詳述。」
朱氏緊緊盯著兩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行前往石室,除了明面上的探查,也請你們務必留心任何可能與『五靈珠』相關的蛛絲馬跡。此事……關乎甚大,萬萬不可輕易讓他人知曉,即便是雲凡和許楊,也需謹慎。」
夢璇和小嬌心中俱是一凜,感受到了這囑託的分量。這不僅是尋找救治伯言方法的線索,更可能牽扯到某種驚天動地的秘密。
「奶奶,我們明白了。」 夢璇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眼中雖然仍有因父輩仇恨帶來的震動與迷茫,但此刻救治伯言的優先級壓倒了一切。
「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伯言好起來的。」 小喬握緊了拳頭,眼神堅毅。
朱氏輕輕拍了拍她們的手背,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去吧。記住,謹慎為先。你們若久久不出現,反而會引起他們疑心。」
兩女不再耽擱,朝著許楊和朱雲凡離去的方向,施展身法,迅速沒入夜色籠罩的樹林之中。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昏黃的燈光與伯言平穩卻悠長的呼吸聲。朱氏走到榻邊,緩緩坐下,凝視著孫兒沉睡的容顏。海風吹入,帶來涼意,她伸手為伯言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伯言腰間那個天青色錦緞腰包上——那是龍後莫蓮親手所制,用於存放含光劍柄。朱氏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痛惜,有回憶,也有一絲決斷。
她輕輕解下腰包,打開暗扣,取出了那枚渾圓古樸的含光劍柄。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面,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走到屋內一個陳舊的檀木櫃前。
櫃門打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朱氏從柜子深處,取出了一個同樣古舊、卻保存完好的紫檀木長盒。她捧著木盒,回到伯言床邊,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盒內襯著深藍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柄劍柄。
這劍柄的造型,竟與含光劍柄有八九分相似,同樣呈現渾圓之形,首尾相連,找不到明確的劍鍔與劍首分界。但其材質卻更加幽暗深沉,非金非玉,泛著一種仿佛能吸收周圍光線的啞光色澤,圓環的弧度也似乎更加完美流暢,透著一股歷經無窮歲月打磨後的古樸與神秘。僅僅放在那裡,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切開空間與虛妄的隱晦氣息瀰漫開來,與含光劍的堂皇光刃之感截然不同。
朱氏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拿起這枚更加古老的劍柄,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她俯下身,在伯言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充滿無盡憐愛的吻。淚水終於滑落,滴在伯言的臉頰,也滴在那枚幽暗的劍柄之上。
「言兒……」 朱氏的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酸楚與希冀,「這是奶奶……很早以前,就為你準備好的成年禮物。它叫『破虛』。你父皇給你的含光劍,不過是龍家後世匠人,根據它留下的殘損圖譜,模仿鍛造出的……仿製品罷了。」
她將破虛劍柄輕輕放在伯言枕邊,與含光劍柄並排。然後,她用枯瘦卻溫暖的手,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撫摸著伯言鬢角的頭髮,仿佛想將這分隔經年的關愛,全部補償回來。
「伯言?你聽到了嗎?奶奶在這裡……大家都在這裡……你要快點醒來……」 朱氏低聲呢喃,淚水無聲流淌。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沉睡毫無反應的伯言,那平靜的眼睫,似乎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細若蚊蚋、含糊不清、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沙啞氣音,從他乾澀的唇間艱難地逸出: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