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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真相如刃 往昔如酒

2026-01-03 01:50:52 作者: 三子伯言

  屋外的石桌旁,海風似乎也放輕了腳步,不忍打擾這沉重而關鍵的交談。朱氏靠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竹椅上,小三靜靜侍立在她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影衛。她臉上的皺紋在午後斜陽下顯得愈發深刻,每一條都仿佛鐫刻著歲月的風霜與無盡的哀愁。聽完小喬和夢璇講述伯言離開須臾幻境、回到龍國的大致經過後,她沉默了許久,那雙清亮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原來……不過相差一月有餘而已。」 朱氏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苦澀。她轉頭,目光投向故居內那間伯言躺著的房間,眼神變得悠遠而痛楚。

  「老身閉關療毒,自以為隔絕內外,能護得此境安寧,也讓言兒在此安心成長,遠離是非。卻不想,陰差陽錯,只是這月余的光景,便已天翻地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喬和夢璇身上,兩位少女,一個明艷堅毅如灼灼桃花,一個清冷柔韌似空谷幽蘭,皆是世間難得的女子,命運卻將她們與伯言緊緊捆綁。

  「多虧了言兒的爺爺,龍勝,留下了這張九轉靈脈床。」

  朱氏緩緩說道,提及丈夫名諱時,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此床乃龍家秘傳,借地脈陰陽流轉、九宮星位之力,有奪天地造化之效。只要一息尚存,神魂未散,躺臥其上,便能緩緩接引地脈生機,修補肉身,溫養神魂。縱使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之人,亦有起死回生之望……雖然那過程,猶如時時刻刻承受抽筋剔骨、業火焚心之苦,非大毅力者難以承受。」

  她的話語中帶著親身經歷後的深刻體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顯然她能從木偶人之毒中痊癒,所倚仗的正是此床,而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真是造化弄人……」

  朱氏的目光再次變得縹緲,含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宿命般的嘲弄。

  「老身明明在閉關前,親手徹底關閉了須臾幻境連接外部的所有入口,不惜耗費本源,驅動幻境核心,將整座島嶼挪移至更偏遠深邃的東海,遠離龍國這是非之地千萬里之遙……本以為,就此便能切斷他與過去的糾葛。」

  她的視線落在小喬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卻沒想到,喬丫頭你……竟能因緣際會,闖過重重迷障,將他重新帶回了龍國,帶回了那個他本該永世逃離的漩渦中心...喬玄子嗎,造化弄人。」

  小喬挺直了脊背,迎上朱氏的目光,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片清澈的堅定:「奶奶,我知道這可能違背了您的初衷。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有些事,有些人,是逃不開也躲不掉的。與其在未知的角落默默承受一切,不如直面它,或許還能闖出一條生路。」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少女特有的執著與勇氣。

  夢璇則微微垂眸,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石桌冰涼的邊緣,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想起了佐道對伯言體內力量的覬覦,也想起了與伯言相處時那些真實不虛的關切與悸動。真相往往殘酷,但知曉真相,或許才是應對的開始。

  朱氏看著兩女,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她搖了搖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如同揭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疤:

  「他父親,龍復鼎,當今的龍帝……當年,為了擺脫我們龍家世代相傳、愈發酷烈的『詛咒』反噬,為了穩固自身修為與權位,他效仿了他的父親,我的丈夫龍勝。」

  朱氏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憶那殘酷的一幕,「龍勝當年,為了平息自身狂暴的靈力與日漸侵蝕神智的詛咒,選擇了他們同父異母的長兄,也就是復鼎的大哥,龍星武,進行了獻祭……而復鼎,他同樣從自己的三個兒子中,選中了伯言。」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朱氏口中聽到這冰冷殘酷的真相,小喬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夢璇摩挲桌沿的手指猛然停下,指尖微微用力到發白。連抱著寶塔的朱雲凡也皺緊了眉頭,眼中閃過怒意與鄙夷。虎毒尚不食子,這龍帝的行徑,已然泯滅人性!

  朱氏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與自責:「老身當年……未能阻止勝哥,更未能在他之後,找出真正一勞永逸解決這詛咒的方法。眼睜睜看著悲劇在下一代重演……我趕到那祭祀石室時,一切都晚了。天可憐鑒,言兒沒死反而成了幽煌霸君的活封印,為他編織了龍阿福與朱氏這對『父母』的虛幻身份,只盼他能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安度過一生……」

  她看向夢璇,眼中帶著瞭然:「所以,楊姑娘,你現在明白了。言兒體內那股強大而邪惡的力量,並非天生,也非奇遇,而是來源於那場血腥的獻祭,來源於被封印在『黑龍玄玉』中的上古邪魔——幽煌霸君。他的身體,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新的『封印之器』與『力量容器』。這力量既能帶來毀滅,也伴隨著無盡的痛苦與兇險。」


  夢璇緩緩點頭,臉色複雜。這確實是她背後勢力一直想查清的真相,但此刻知曉,心中卻沒有完成佐道任務的瞭然,反而沉甸甸的,滿是酸楚與對伯言的心疼。她低聲道:「所以伯言之前突然爆發的那股黑暗靈力,以及神識的混亂,就是封印鬆動,幽煌霸君的意志在反噬?」

  「正是。」朱氏肯定道,「此次他靈力耗盡,如同撤去了鎮壓邪魔的一部分枷鎖。幸得九轉靈脈床及時滋養其本源,老身再以『渡厄靈犀針』渡送生命之力,暫時加固了他自身的靈魂壁壘,將那邪念重新壓制下去。但此法不可久恃,根源未除,隱患始終存在;說起來也是因為我龍家沒有遵從初代宗主之命,以宗主之命換來封印妥善。」

  一直沉默傾聽的許楊,此刻忽然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原來,是真的……龍家初代宗主龍騰武,在成功封印幽煌霸君後,修為通天,幾近突破化神巔峰之境。然而,自他有了子嗣後,便開始時常感到自身靈力變得狂暴難以控制,甚至偶有意識被莫名力量奪取的跡象。深感不安之下,他在其子十五歲那年,便匆匆將二代宗主之位傳下,留下大量關於詛咒研究與解除之法的雜亂手稿,隨後……便不知所蹤,再無人知曉其下落。」

  他的語調平靜,仿佛在陳述一段古籍記載,但內容之詳實,時間節點之具體,卻遠超尋常歷史傳說。

  朱雲凡挑了挑眉,看向許楊,眼中帶著探究與一絲玩味:「許兄,你說得如此確鑿,細節這般清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親耳聽到、親眼所見呢。」

  他語氣中的調侃意味明顯,顯然對許楊突然展現出如此「淵博」的龍家秘辛感到意外,並試圖試探其深淺。

  許楊抬眼,看向朱雲凡。那一瞬間,他年輕眼眸中一閃而逝的,並非被調侃的惱怒,而是一抹極其深沉、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凜冽殺意的寒光,雖然轉瞬即逝,卻讓修為已達金丹期的朱雲凡心頭莫名一凜,臉上的調侃之色不由得收斂了幾分。

  許楊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甚至攤了攤手,語氣輕鬆了些:「朱兄說笑了,這不過是家族故紙堆里翻出來的陳年舊事,許是先祖道聽途說,添油加醋記載下來的罷了,當不得真。」

  但他方才那瞬間的眼神,卻已讓在場幾人都意識到,這個看似只有鍊氣期、痴迷技術的天馬鑄靈宮弟子,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朱氏的目光再次落在許楊臉上,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細,仿佛要透過他年輕的面容,看到更深層的東西。看著看著,她昏黃的眼眸中忽然掠過一絲恍然與追憶的神采,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許。

  「許家後代……」 朱氏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飄忽。

  「難怪……難怪你知道這些。老身想起來了,許多年前,我還年輕,剛剛與勝哥成婚不久,尚在這須臾幻境之中……曾有一位客人來訪。」

  她的眼神變得迷離,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時,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衣衫隨意、腰間掛著好幾個酒壺的青年,大咧咧地闖進了幻境,聲音爽朗地高喊:『勝弟!為兄來了,帶上了我們最愛喝的樂士酒,來慶賀你的新婚之喜啊!』」

  朱氏的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當時還很驚訝,看著他那年輕的面容,悄悄問勝哥:『勝哥,這位小兄弟是?他怎麼喊你為弟?』」

  「勝哥聽了,哈哈大笑,指著那青年對我說:『小兄弟?哈哈哈哈哈,夫人你可看走眼了!這位可是許家第九代當家,許彥明!許兄實則比我還虛長几歲,那時都已四十有七了!定是他又搗鼓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丹藥,吃了返老還童,跑來唬人!』」

  「那位許彥明前輩也不惱,只是笑吟吟地放下酒壺,先對著勝哥說:『賢弟,你又拿為兄說笑。』然後便轉向我,態度客氣中帶著不拘:『弟妹也來嘗嘗這樂士酒吧。此酒乃我許家秘制,說來還有段淵源。當年先祖隨龍騰武前輩共戰幽煌霸君,身受重傷,於荒野中偶然發現一種奇異草藥,能激發人體潛能以加速傷勢癒合。後來,我許家數代人以此草藥為基礎,結合襄國特產的靈泉,不斷改良,方成了這樂士酒,有溫養經脈、提振神魂之效,雖不及仙釀,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朱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許楊身上,帶著深深的感慨與一絲奇異的瞭然:「仔細看來,你與你祖父許彥明當年那年輕跳脫的模樣,眉眼間確有幾分神似……尤其是這雙眼睛,看著器物、探究秘辛時的那種專注與深邃,如出一轍。許家……果然代代皆非尋常之輩。」

  許楊在朱氏追憶時便已垂首靜聽,此刻聞言,抬起頭,臉上並無被道破家世的驚慌,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對著朱氏,鄭重地行了一禮:「晚輩許楊,確係許彥明之孫。許家第十一代家主,家族中關於龍家與昔日舊事的零星記載,晚輩自幼便熟讀,祖父亦曾偶有提及。今日得見老夫人,驗證了許多猜想,晚輩……受益良多。」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過多解釋,態度坦然卻依舊保留著分寸。

  竹屋前,一時無人說話。夕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伯言身世的血腥真相、龍家可怕的詛咒輪迴、許楊身上突然顯露的隱秘淵源……大量的信息衝擊著每個人的內心。海風帶來涼意,也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迷霧。

  朱氏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回憶與講述耗盡了她的心力。小三適時地上前一步,無聲地傳遞著支持的意念。

  小喬看著昏迷的伯言,又看看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幾歲的朱氏,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與越發堅定的決心。夢璇則目光低垂,心中思緒萬千,佐道的任務、伯言的真相、朱氏的付出、許楊的神秘……所有線索在她腦中交織碰撞。

  朱雲凡看著寶塔,看看許楊,又看看朱氏,最後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嘴角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真相如刃,剖開往昔,露出血淋淋的內核。而前路,似乎在這刀光映照下,變得更加幽深難測。伯言何時能醒?醒來後又將如何面對這殘酷的真相?龍帝的局、天下的棋、許楊背後的秘密、以及那始終未曾遠離的幽煌霸君的陰影……所有的一切,都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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