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天光晦暗如鉛,壓得人喘不過氣。風沙更烈,捲起的塵土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場血腥的詭異殺戮而顫慄。
紅衣少女,嘴角噙著一絲貓戲老鼠般的冷笑:「本座,佐道-隱司護法。」
手中那鮮紅長鞭再次揚起。這一次,鞭影不再單一,而是陡然分化,如同數條赤紅的毒蛇狂舞,帶著撕裂耳膜的尖嘯與侵魂蝕骨的陰寒,從不同角度向著幾乎力竭的伯言籠罩而去!鞭影過處,空氣仿佛都被凍結、抽空,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區域。
伯言牙關緊咬,陵光神君袍上已添數道裂口,滲出鮮血。神袍本有自我修復與增幅靈力之效,但此刻他體內靈力近乎枯竭,又被那詭異的「陰遁」術式加重身體負擔,神袍的靈光也黯淡下去,修復速度緩慢得可憐。他無暇顧及傷勢,眼中唯有那索命鞭影。
腳下步伐已顯虛浮,但他戰鬥的本能仍在。含光劍雖已無靈力注入,光刃不顯,但其劍柄本身亦是靈材所鑄,堅固異常。他將其當作短棍或格擋利器,配合著凌虛真人傳授的精妙步法「幻身步」殘影,在漫天鞭影中艱難閃避、格擋。
而天衍劍雖是神劍,但是消耗太大,根本不適合使用。
「鐺!嗤啦!」
鞭梢與劍柄交擊,迸濺出刺目的火花,每一次碰撞都讓伯言手臂劇震,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更多的鞭影則划過他的身體,在陵光神君袍上留下痕跡,甚至切入皮肉,帶出一蓬蓬血花。伯言悶哼連連,氣息越發紊亂,額頭上冷汗與血水混合而下。邊上的西翎雪早已嚇癱在地,抱著頭蜷縮著,除了無意義的啜泣和顫抖,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反而成了累贅。
「垂死掙扎,倒是挺有看頭。」隱司的聲音帶著玩味,攻勢卻越發凌厲狠毒。長鞭如同擁有生命的紅色惡魔,時而剛猛如鐵棍砸落,時而柔韌如毒蛇纏縛,時而爆開無數鞭影虛招,逼得伯言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慢慢折磨獵物的過程。
伯言的呼吸粗重如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火辣辣的疼痛。體內空蕩蕩的丹田傳來針扎般的刺痛,那是靈力徹底枯竭的反噬。更可怕的是那股源自靈魂裂痕、又被陰遁術式放大的沉重遲滯感,仿佛要將他每一寸肌肉、每一塊骨骼都拖入泥沼。視線開始出現重影,耳邊嗡鳴不斷。
「你以為,憑這點可憐的外注靈力,和一身蠻力,就能與我為敵?」隱司看出了伯言的窘迫,嗤笑道:
「你的身體越來越重了吧?靈力流轉停滯的滋味如何?像你這樣的修士,若是完整狀態或許還能讓我費點手腳,現在嘛……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伯言不答,也無暇答。他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捕捉鞭影軌跡、預判攻擊落點、以及壓榨肉身最後一點力氣進行閃避和格擋上。他在等待,等待那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反擊之機,更是等待援軍到來的信號。夢璇應該到了……巨艦那邊,該有反應了……
就在他格開一道直刺心口的鞭影,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出現一絲不可避免的凝滯時,隱司眼中寒光一閃!
「結束了!」
長鞭主影倏然回收,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暴刺而出,鞭梢凝聚起一點令人心悸的暗紅光芒,直取伯言咽喉!這一擊,快、准、狠,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更是蘊含了足以洞穿金石、湮滅生機的陰毒靈力!
避無可避!
生死一瞬,伯言瞳孔縮至針尖大小。他不再試圖閃避,反而將殘存的所有意志與那微乎其微、幾乎感應不到的一絲本能靈力,全部灌注於持劍的右手!
「喝啊——!!」
一聲嘶啞的怒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原本暗淡無光的含光劍柄,竟在這一刻,被他以純粹意志和某種血脈深處引動的共鳴,強行逼出了一道細若遊絲、卻凝練到極致的金紅光線!不是完整劍刃,更像是一道濃縮的劍氣鋒芒!
他不再格擋,而是以攻代守,手腕一抖,那道細絲般的金紅鋒芒竟沿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刁鑽角度,逆著鞭影刺來的方向,疾射而出!目標並非鞭梢,而是隱司因全力出鞭而微微前傾、胸口空門略顯的方位!
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隱司顯然沒料到伯言在如此絕境下還能發出如此凌厲精粹的反擊,美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她刺出的長鞭去勢已老,變招稍遲,那金紅細絲已然及體!
「噗嗤!」
一聲輕響。金紅細絲成功劃破了隱司腹部的紅色衣衫,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道寸許長的淺淺血痕,一絲灼熱鋒銳的劍氣侵入了她的經脈。
「哼!」隱司悶哼一聲,身形疾退數步,低頭看向腹部傷口,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下一刻,令伯言心神俱震的一幕發生了:那道傷口處血肉一陣詭異的蠕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脫落,轉眼間恢復如初,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紅痕!而幾乎就在傷口癒合的同時,距離隱司最近的一個原本目光呆滯、如同木偶般站立的大西國士兵,突然發出短促的「呃」聲,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皮膚肉眼可見地乾癟、灰敗,眨眼間化作一具披著甲冑的乾屍,「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吸食他人生命力療傷?!!伯言心中駭然,這佐道邪術,竟詭異惡毒至此!
最初的惱怒過後,隱司再次看向伯言時,眼神卻變得有些古怪,那裡面憤怒少了些,探究和某種異樣的興趣多了起來。她輕輕撫過腹部已消失的傷痕處,聲音不再全是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絲慵懶和審視:
「能傷到我……雖然只是皮肉傷。你這靈力性質,還有這拼命的架勢……有點意思。你是龍血盟的人?叫什麼名字?」她歪著頭,似乎真的在等待回答。
伯言用劍柄支撐著身體,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傷口劇痛。他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龍伯言。龍國三皇子,龍血盟高級弟子。」
同時,他右手艱難地將已徹底無用、反而礙事的含光劍柄塞回腰間錦囊,左手則緩緩握住了背後天衍劍的劍柄。天衍劍消耗更大,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龍伯言……龍國三皇子……」隱司重複著,眼中光芒閃爍,隨即露出一抹恍然甚至帶著點興奮的笑容,「原來是你!教主大人知道你呢!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她態度忽然變得有些……「熱情」起來?
「喂,龍伯言,」她甩了甩長鞭,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招攬。
「看在你實力、心性都還不錯的份上,本護法破例給你個機會。放下那把破劍,跟我回去。以你的資質,加上教主大人的看重,加入我們佐道,前途不可限量,遠比在龍血盟當個什麼皇子、弟子有出息得多。如何?只要你點頭,我立刻放了你身後那個沒用的公主,之前的事,也一筆勾銷。」
她指了指癱軟的西翎雪。
「佐道?」伯言眼中寒光迸射,終於從敵人口中再次確認了這個名字,之前邊境異動、蠻族詭異、士兵瘋狂……種種疑雲似乎都找到了源頭。
「果然又是你們這群陰溝里的老鼠在搞鬼!荼毒生靈,操縱屍體,吸食生命……如此邪道,也配招攬我?」
「敬酒不吃吃罰酒!」隱司臉色一沉,那點偽裝的「善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與殺意。
「給你臉不要臉!你那把怪劍已經廢了,體內靈力空空如也,連站著都費勁吧?真以為我不敢殺你?你生還是死,對我們佐道來說,區別不大!」
她手中長鞭再次泛起危險的紅光,顯然失去了耐心,準備下殺手。
伯言左手緊握天衍劍柄,指節發白。他知道隱司說得對,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天衍劍出鞘所需靈力,他現在根本負擔不起。難道真要死在這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吼嗷——!!!」
一聲震撼蒼穹、威嚴無盡的龍吟,如同九天驚雷,陡然從陰沉的高天之上炸響!龍吟聲中蘊含著純陽破邪、震懾心魄的無上威嚴,瞬間衝散了荒原上瀰漫的詭異陰霾與血腥殺氣!
隱司臉色驟變,猛地抬頭望向天空。
只見兩道璀璨奪目的光華,如同隕星墜地,以無可匹敵之勢撕裂雲層,朝著戰場中心轟然降臨!一道赤紅如烈焰燃燒,一道湛藍如雷霆奔騰!
光芒斂去,現出兩道挺拔如松、氣勢磅礴的身影。左邊一人,面容剛毅,雙目如電,周身纏繞著熾熱澎湃的火焰靈力,正是龍伯昭!右邊一人,眉眼與伯言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冷峻,周身跳躍著細密的湛藍雷光,乃是龍伯渝!
「大哥!二哥!」伯言精神一振,幾乎脫力坐倒。
「五龍聖心訣——炎龍破邪!」龍伯昭聲如洪鐘,雙手疾速結印,體內金丹八階的浩瀚靈力奔騰而出,化作一條栩栩如生、鱗爪飛揚的熾焰火龍,咆哮著,張牙舞爪地撲向隱司!火龍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地面焦黑,那至陽至剛的火焰,正是陰邪之力的克星!
「雷助火勢!」龍伯渝冷喝一聲,金丹七階的雷霆靈力後發先至,化作無數道湛藍電蛇,精準地匯入火龍之中!剎那間,火龍身形暴漲,赤紅的火焰外層纏繞上狂暴的雷霆,威勢倍增,散發出毀滅性的氣息,速度更快三分!
隱司瞳孔緊縮,這聯手一擊的威力,已然讓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脅!她不敢怠慢,手中長鞭紅光大盛,舞動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血色屏障,同時身形急退!
「轟隆——!!!」
炎雷火龍狠狠撞在血色鞭影屏障之上!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火焰與雷霆瘋狂肆虐,血色屏障劇烈波動,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終,屏障轟然破碎,長鞭哀鳴一聲,竟被狂暴的能量炸得寸寸斷裂!隱司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借力向後飄飛數十丈,方才卸去衝擊,臉色微微發白,眼中充滿了驚怒。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沉穩的金光自側面射來,落在伯言和西翎雪身前。
「混元神光塔——鎮守護界!」朱雲凡的身影顯現,他面色凝重,雙手托舉著一尊小巧卻散發著浩瀚穩固氣息的黃金寶塔。隨著他靈力催動,寶塔迎風便長,瞬間化作一座三丈高下的金光寶塔虛影,將伯言、西翎雪以及剛剛落地的龍伯昭、伯渝盡數籠罩其中!金光凝實如琉璃,表面流轉著無數玄奧符文,堅不可摧的氣息瀰漫開來,將外界一切攻擊與混亂氣息隔絕。
「伯言!你怎麼樣?」結界內,朱雲凡急聲問道,同時目光銳利地掃過伯言全身。
「你氣息不對!體內靈力運轉完全停滯,還有一股陰邪之氣糾纏……是中了『陰遁縛靈咒』一類的術式!」他一眼看出了關鍵。
不等伯言回答,朱雲凡已迅速從懷中取出另一尊寶塔——正是那尊曾在伯言靈力暴走時吸納黑暗力量的冉光寶塔。他將冉光寶塔置於混元神光塔的結界中心,雙手掐訣。
「冉光淨邪,普照大千——驅散!」
冉光寶塔塔身一震,柔和而純淨的淡金色佛光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充滿了整個結界,並重點籠罩在伯言身上。伯言只覺一股溫暖浩大、中正平和的力量湧入體內,所過之處,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纏繞經脈、加重身體的陰冷滯澀感,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瓦解,化作縷縷細微的黑氣,被冉光寶塔盡數吸納。他體內幾近凍結的靈力,終於開始有了緩慢復甦流轉的跡象,身體的沉重感大為減輕!
「謝了,雲凡!」伯言長舒一口氣,雖然靈力恢復緩慢,但至少擺脫了最要命的束縛。
「你的體內?果然是被下了陰手。」龍伯昭皺眉看向伯言,隨即目光轉向結界外。此刻,不僅是他們這裡,遠處的山林方向,也猛然升騰起沖天火光,熊熊烈焰借著風勢迅速蔓延,將大片山林吞噬,火海中隱約傳來非人的嘶嚎和東西燃燒的噼啪聲,顯然是在清理那些被控制的「瘋兵」和「瘋蠻」。
火光映照下,兩道倩影從山林方向急速掠來,落入結界之中,正是夢璇和小喬。夢璇手持阮咸琴,氣息稍顯急促,顯然方才助燃山林也耗費不小。小喬則一臉焦急,看到伯言渾身是血、袍子破損的樣子,眼圈立刻就紅了。
「伯言!」兩女同時驚呼。
「我沒事,皮外傷。」伯言擺擺手,看向龍伯昭,「大哥,二哥,你們怎會來得如此及時?」
「是許楊那小子。」龍伯昭解釋道,目光依舊警惕地搜索著隱司可能藏匿的方向,「他用和風巨艦上的『巡天鏡』鎖定了我們兩支小隊的方位,然後啟動了一艘備用的『迅雷靈舟』,載著雲凡、夢璇和小喬姑娘,以最快速度找到我們,簡略說明情況後便一同趕來。天馬鑄靈宮的寶具儲備,確實令人驚嘆。」他語氣中也帶著一絲感慨,隨即冷冷瞥了一眼癱在地上、神智還未完全清醒的西翎雪。
「倒是這位大西國公主,真是『威風』掃地,不成體統。」
龍伯渝一直閉目凝神,強大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向四周擴散,試圖鎖定隱司的氣機。片刻後,他睜開眼,搖了搖頭,臉色凝重:「大哥,不行。那妖女氣息隱匿得極好,此刻山林火起,煙塵瀰漫,氣息混亂,加上她可能用了高明的遁術或障眼法,一時難以準確定位。她恐怕已經趁機遠遁了。」
眾人聞言,心知這等邪道高手一心要逃,確實難以留下。但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伯言看向夢璇:「巨艦那邊情況如何?許楊和易渠子呢?」
夢璇臉色一沉,語氣帶著憂懼:「我們離開時,許楊啟動巨艦防禦陣法,易渠子協助調度剩餘士兵防守。但是……圍攻巨艦的,不只是那些『瘋兵』和蠻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還有無數……各種屍體拼接而成的怪物,以及密密麻麻、仿佛無窮無盡的詭異靈蟲!它們層層疊疊,幾乎將和風巨艦的下半部分都淹沒了!許楊說,艦體防禦暫時無礙,但靈力消耗巨大,而且那些靈蟲似乎在分泌腐蝕性的黏液,長久下去……」
眾人的心猛地一沉。和風巨艦是他們最大的依仗和退路,若是被困死甚至攻破,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回援!」伯言果斷道,掙扎著想要站起,卻被龍伯昭按住。
「你傷勢不輕,靈力未復,先在此結界中調息。二弟,雲凡,你們隨我先行開路,清理回程障礙。夢璇、小喬,你們護著伯言和這位公主跟上。那妖女雖退,但此地仍不安全,速戰速決,退回巨艦再從長計議!」龍伯昭迅速下達指令,展現出長兄的果決。
眾人皆無異議。龍伯昭與龍伯渝對視一眼,率先衝出金光結界,炎雷之力再次綻放,如同兩柄燒紅的利刃,切入依舊在周圍徘徊、但因失去隱司直接操控而顯得有些茫然的敵人群中。朱雲凡維持著結界移動,夢璇和小喬一左一右扶起伯言,夢璇看了一眼依舊失魂落魄的西翎雪,嘆了口氣,也分出一縷靈力將她托起。
隊伍向著烈焰焚林、又被無數詭異之物圍攻的和風巨艦方向,艱難而堅定地突進。荒原的風沙與血腥尚未散去,而更大的危機,已然籠罩在那艘孤懸於屍山蟲海之上的銀色巨艦周圍。隱司雖暫退,但佐道的陰影,卻比這陰沉的天色更加濃重,牢牢地扼住了這片邊境之地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