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的目光追隨著夢璇化作的雲光消失在天際,心中那縷不安稍縱即逝,隨即被身後驟然爆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徹底淹沒!
沉重的腳步聲並非來自大地,更像直接敲擊在靈魂上的悶鼓,帶著一種死亡與蠻荒交織的惡意。伯言猛地擰身,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近丈高的黑影已逼近身前!皮膚黝黑如生鐵,肌肉賁張的軀體上布滿扭曲的傷痕與詭異紋路,最駭人的是脖頸之上空空蕩蕩,竟是一個無頭的巨人!它雙手握著一柄門板大小、寒氣森森的巨斧,正以開山裂石之勢,朝著伯言的天靈蓋猛劈而下!斧刃未至,狂暴的勁風已將地面的砂石捲起,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
「什麼鬼東西?!頭顱都沒了竟還能行動?!」伯言心中警鈴大作,驚駭之餘更多的是面對未知詭異的凜然。這絕非尋常生物!
間不容髮之際,伯言金丹六階的修為本能催動,腳下步伐玄奧一錯,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退半步,同時右手中含光劍的金紅光刃熾烈綻放!
「鐺——!!!」
光刃與巨斧悍然相撞!並非清脆的金屬交鳴,而是如同兩座鐵山對撼的沉悶巨響!刺目的火花混合著崩散的靈力碎片炸開!
伯言渾身劇震,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蠻橫巨力順著劍刃傳來,手臂酸麻,虎口迸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劍柄。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體內原本就如深潭死水、難以調動的靈力,在這劇烈衝擊下竟傳來一陣滯澀的刺痛,仿佛凍結的冰面又加厚了一層!他腳下「咔嚓」一聲,堅硬的地面被踩出蛛網般的裂痕,身形不由自主地滑退一丈多遠,方才勉強穩住,胸口氣血翻湧,喉嚨發甜。
那無頭巨人卻只是身形晃了晃,斷頸處繚繞的暗沉霧氣翻滾了一下,竟似毫髮無損,空洞的「注視」再次鎖定了伯言,巨斧緩緩抬起,準備發動下一次更加狂猛暴戾的劈砍!其力量之強、身體之堅固,遠超伯言預估。
「不能硬拼!靈力運轉越發凝滯,消耗不起!」伯言心念電轉,瞬間改變策略。眼看巨斧再次裹挾著惡風砸落,他不再格擋,而是將所剩不多的靈力瘋狂灌入雙腿與含光劍中。
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向側方急閃,險之又險地與呼嘯的斧刃擦身而過,凌厲的斧風颳得他臉頰生疼。與此同時,他手腕一抖,含光劍的光刃不再追求硬撼,而是化作一道刁鑽狠辣的金紅閃電,以近乎完美的弧度,自下而上,斜斜掠過無頭巨人粗壯的腰間!
「嗤——!」
沒有預想中斬中鋼鐵的巨響,反而是一種仿佛切開厚重皮革、又帶著某種黏膩阻澀的怪異聲響。含光劍那將靈力轉化為極致高溫與鋒銳的特性展現無遺,金紅光刃如同燒紅的烙鐵切入牛油,毫無阻礙地一掠而過!
無頭巨人前沖的姿勢猛然僵住。下一刻,它那龐大的身軀自腰部出現一道極細的光痕,隨即上半身與下半身緩緩錯位、分離,轟然砸落在地!傷口處沒有噴涌的鮮血,只有少量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滲出,散發出腐壞與鐵鏽混合的腥臭。那柄巨斧也脫手飛出,深深嵌入不遠處的地面。
「解決了?」伯言喘息著,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靈力劇烈消耗與身體沉重感加劇帶來的虛弱。這一劍看似利落,卻幾乎抽掉了他此刻能動用靈力的近兩成!更讓他心悸的是,斬斷這無頭巨人時,劍刃反饋回來的觸感極其詭異,不像斬殺活物,也不像摧毀死物,更像是……切斷某種被邪惡能量強行驅動的「軀殼」。
「必須儘快離開!」伯言強壓不適,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風沙,令人作嘔。視線所及,混亂並未因無頭巨人倒下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更多的蠻族戰士——其中不少肢體殘缺、行動卻異常迅捷兇猛——以及那些雙目赤紅、嘶吼著「不是我」卻瘋狂攻擊身邊一切活物的大西國士兵,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所在的位置湧來。他們眼中閃爍著非人的狂亂光芒,手中武器閃著寒光,形成一股令人絕望的死亡潮汐。
伯言深吸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試圖調息,丹田氣海如同被冰封,靈力恢復的速度近乎於無,消耗的部分只能靠肉身硬扛和意志強撐。
「這樣下去,別說救人,自保都難!」
他咬牙,含光劍光刃再吐,將一名從側面嚎叫著撲來的、半邊臉都腐爛了的蠻族戰士攔腰斬斷,腳步不停,朝著記憶中和風巨艦的大致方向疾沖。
然而,突圍之路艱險異常。那些「瘋兵」和「瘋蠻」似乎對他格外「青睞」,前赴後繼地撲上,完全不懼死亡,甚至以身體阻礙他的腳步。伯言不得不頻繁揮劍,每一劍都力求簡潔高效,以最小的靈力消耗解決敵人。但敵人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且那種瘋狂和「殺不死」的詭異韌性,嚴重拖慢了他的速度。御劍飛行需要相對穩定的靈力和片刻準備時間,眼下這混亂戰局,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啊——!!救我!伯言!!救救我!!!」
就在這時,一聲悽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穿透喊殺聲傳入伯言耳中。是西翎雪!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在他左前方不遠的一處亂石堆後。
「麻煩!」伯言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心中暗罵。他對西翎雪之前的濫殺行為憤怒不已,但此刻聽著那充滿絕望的呼救,同為修行者、且受龍血盟協作原則影響,他無法真正做到見死不救。「但願她別蠢到無可救藥!」
他揮劍盪開兩名撲來的瘋兵,身形一折,如鷂鷹般騰空躍上一棵在風沙中頑強存活的歪脖枯樹。居高臨下,視野稍清。只見西翎雪所在之處,已被十餘名狀若瘋魔的敵人圍住,其中既有蠻族,也有昔日她麾下的士兵。
西翎雪的模樣狼狽到了極點,也悽慘到了極點。那身華貴的銀色輕甲多處破裂,沾滿泥污血垢,猩紅斗篷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她髮髻散亂,青絲沾著血污貼在蒼白的臉上,原本嬌艷動人的容顏此刻寫滿了無邊的恐懼與崩潰。她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半邊身子,持劍的右手也在劇烈顫抖,劍法早已失了章法,只是胡亂地揮舞著,口中不斷發出無意識的尖叫與哭泣。
最致命的是,她築基八階的靈力波動混亂不堪,時而過度爆發,在身前炸開一團毫無準頭的靈力衝擊,浪費大量靈力卻收效甚微;時而又因恐懼而凝滯,連最基本的護體靈光都維持不穩。她顯然完全被這超出認知的詭異戰場嚇破道心,空有修為卻根本無法有效運用,更分不清哪些是物理攻擊需要格擋,哪些攻擊可能蘊含精神侵蝕需要固守心神,只是憑藉本能胡亂抵抗,眼看就要被瘋狂的人潮吞沒。
「真是……」伯言看得又急又氣,卻也明白現在不是指責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催動近乎乾涸的丹田,將一股精純靈力注入含光劍。
「嗡——!」
金紅光刃驟然暴漲,長度延伸近倍,熾熱鋒銳之氣逼人。伯言從樹上一躍而下,劍隨身走,化作一道熾烈的金紅旋風,悍然切入包圍圈!
「嗤啦!噗嗤!」
劍光過處,殘肢斷臂紛飛。含光劍的高熱與鋒銳對付這些似乎被某種力量驅動的「軀殼」效果顯著,但每一次斬擊都讓伯言體內的靈力儲備雪崩式下跌,那股源自靈魂裂痕的冰冷沉重感也越發明顯,仿佛有無數無形的鎖鏈纏繞四肢百骸。
他如虎入羊群,瞬間清空西翎雪身邊的敵人,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右臂,厲喝:「不想死就別亂動!跟我走!」
西翎雪被他一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看到伯言冷峻卻堅定的側臉,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語無倫次:「伯言…嗚…他們…殺不死…好多…救我…」
「閉嘴!節省體力!」伯言低吼,將她往背上一帶,單手反托住。西翎雪也下意識地用未受傷的右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後,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背著一個人,伯言的速度和靈活性大打折扣。他咬牙堅持,含光劍左劈右斬,在瘋狂湧來的人群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朝著東方且戰且退。每一次揮劍,手臂都沉重一分;每一次閃避,腳步都滯澀一毫。靈力如同漏底的沙袋,飛速流逝,已經不足全盛時期的三成,而身體的沉重感越來越強,仿佛背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小山。
更要命的是,西翎雪在他背上因為極度的恐懼,開始不停喃喃自語,聲音顫抖破碎:「死了…又站起來…砍掉頭…還在動…殺不死…怪物…都是怪物…」
她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透過緊密接觸的身體,不斷侵蝕著伯言本就緊繃的神經。
就在伯言感到視線開始有些模糊,揮劍的手臂如同灌鉛,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圍攻的壓力陡然一輕。
那些瘋狂追擊的蠻族和瘋兵,在將他們逼到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砂石地後,竟然停下了腳步,不再盲目撲殺,而是緩緩散開,形成了一個鬆散的、直徑約三十丈的包圍圈,將他們兩人圍在中心。這些「人」靜靜地站在那裡,殘缺的軀體、空洞或瘋狂的眼神齊刷刷地盯著圈內的伯言和西翎雪,場面寂靜得詭異,只有風沙呼嘯的聲音格外刺耳。
「停下了?」伯言單膝跪地,用含光劍支撐著身體,劇烈喘息,額頭上冷汗涔涔。他心中沒有絲毫慶幸,只有更濃烈的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預感,包圍圈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道紅色的身影,邁著輕盈卻仿佛踩在人心尖上的步伐,緩緩走來。
那是一名少女,身著鮮艷如血的紅衣,在這昏黃荒蕪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目奪魂。她容顏極美,膚白勝雪,眉眼精緻如畫,唇色卻紅得妖異。然而,她周身瀰漫的氣息,卻與這美貌截然相反——冰冷、詭譎、深不可測,帶著一種玩弄眾生的漠然與殘忍。她手中把玩著一根同樣鮮紅的長鞭,鞭梢無風自動,如同毒蛇吐信。
她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光芒已略顯黯淡的含光劍上停留了一瞬,紅唇微微勾起,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
「哦~?就是你啊。」她歪了歪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貓捉老鼠般的興味,「帶著那艘礙眼的大船,打擾本護法『淬兵』的小蟲子?還順手毀了我一具還算有趣的『鐵屍』?」
她口中的「鐵屍」,顯然指的是那無頭巨人。
伯言強撐著站直身體,將瑟瑟發抖、幾乎癱軟的西翎雪護在身後,目光死死鎖住紅衣少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從此女身上,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靈壓!那是一種圓滿無瑕、臻至金丹極境、甚至隱隱觸摸到下一層境界邊緣的磅礴威壓!金丹十階巔峰!隨時可能破丹成嬰的存在!遠比他現在狀態下的自己要強大得多!
「你是誰?龍血盟管轄之地,豈容邪祟作亂!」伯言聲音沙啞,卻努力保持著鎮定,試圖搬出龍血盟的名頭。
「龍血盟?呵呵……」紅衣少女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掩唇輕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管天管地,還能管到這片自古以來便是『聖教』獵場的地方?至於我是誰……」她手中長鞭輕輕一抖,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鞭身泛起一層妖異的紅光:「將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
她語氣倏然轉冷:「看你身手不錯,靈力性質也有些特別。正好,本護法還缺一具潛力上佳的『主屍胚』。跪下,獻出你的神魂,我可以讓你少吃點苦頭,保留些許靈智,成為我麾下最鋒利的兵器。至於你身後那個沒用的公主……」
她瞥了一眼伯言身後抖成一團的西翎雪,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輕蔑,「就賞給孩子們做血食好了。」
「做夢!」伯言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含光劍再次舉起,儘管劍刃光芒已不如初,但那決絕的劍意依舊凜冽。他心念急轉,夢璇應該已快到巨艦,朱雲凡的寶塔結界,許楊的種種奇巧寶具,還有易渠子的情報分析……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生機。必須拖延時間!
「有骨氣。」紅衣少女似乎並不意外,笑容更加妖艷,也更加危險,「那就……打碎你的骨頭,抽離你的神魂,一樣能用。」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振!
「咻——!」
赤紅長鞭如同擁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模糊的紅影,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與一股侵魂蝕骨的陰冷氣息,瞬間跨越數十丈距離,朝著伯言的頭顱狠狠抽來!鞭影過處,連風沙似乎都被凍結、撕裂!
快!狠!詭!
伯言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這一鞭之威,遠超之前所有攻擊!他暴喝一聲,壓榨出經脈中最後可自由調動的靈力,盡數灌注於含光劍中,金紅光刃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熾烈光芒,迎向那索命紅鞭!
「轟——!!!」
並非金鐵交鳴,而是靈力與某種詭異陰邪能量的猛烈對撞!紅芒與金紅之光炸開,氣浪翻滾,砂石沖天!
「噗!」伯言如遭重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拋飛,狠狠撞在一塊岩石上,又滾落在地。含光劍脫手飛出,插在遠處,光刃徹底熄滅,變回劍柄。他只覺得五臟六腑仿佛移位,經脈刺痛欲裂,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徹底被打散,那股冰封沉重感幾乎讓他無法動彈,眼前陣陣發黑。
而紅衣少女,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持鞭的手穩如磐石。她看著倒地嘔血的伯言,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滿意。
「不堪一擊。」她輕蔑地評價,緩步向前,紅色鞭梢如同毒蛇般在地面遊走,發出沙沙的輕響,朝著失去反抗能力的伯言和完全崩潰的西翎雪逼近。
「現在,該收取我的戰利品了。」
絕境,真正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