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山頭另一側,是與蒼翠山林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片廣袤而荒涼的平原鋪展開去,土黃色是這裡的主調,植被稀疏,怪石嶙峋。狂風不知疲倦地捲起沙塵,在天地間肆意呼嘯,形成一道道昏黃的帷幕。天空被這沙塵染得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透不下一絲溫暖的陽光,只有一種壓抑的、仿佛醞釀著雷霆風暴的昏暗。風聲如鬼哭,沙粒擊打在岩石和甲冑上,發出細密而令人煩躁的聲響。
在這荒原與山林交界的邊緣空地上,氣氛比天氣更加凝重肅殺。
西翎雪臉色鐵青,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她手中那柄裝飾華貴的長劍緊緊握著,劍尖微微顫抖,卻不是恐懼,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一種被冒犯的羞辱感在灼燒她的理智。劍尖所指,正是被粗糙繩索捆住、瑟縮在地上的那個蠻族小女孩。
小女孩臉上淚痕未乾,髒污的小臉卻滿是倔強與仇恨,之前那句「瘋掉的族人會來吃掉你們這些壞人」的詛咒,像魔音般仍在眾人耳邊縈繞,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在西翎雪高傲的心上。她堂堂大西國公主,金枝玉葉,修為已至築基八階,在這邊境之地堪稱佼佼者,何曾受過一個蠻族小崽子的如此惡毒咒罵?尤其是在伯言面前,這更讓她覺得顏面盡失。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野種!」
西翎雪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握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
「再敢胡言亂語,污了本公主的耳朵,我立刻讓你去陪你那對廢物爹娘!」劍尖又逼近了幾分,寒芒在小女孩驚恐的瞳孔中閃爍。
小女孩嚇得渾身一抖,哭聲噎在喉嚨里,小臉慘白,身體拼命向後蜷縮,徒勞地想遠離那致命的鋒芒。綁在身上的粗糙麻繩勒進了她單薄的衣衫,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盈滿淚水的大眼睛恐懼地望著西翎雪,嘴唇哆嗦著,再也發不出完整的咒罵,只剩下斷續的抽噎。
西翎雪看著小女孩恐懼的模樣,眼中戾氣稍減,但複雜情緒翻湧。殺意未消,可心底某處又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這畢竟只是個懵懂孩童。她的劍尖微微下垂了幾寸,卻並未收回,仿佛在尊嚴與某種模糊底線間掙扎。
伯言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怒火與寒意交織。他不再遲疑,左手依舊握著古樸的天衍劍劍鞘,右手則閃電般探向腰間——不是劍囊,而是那個龍後所賜的錦囊。指尖觸碰到內含的圓形劍柄,心念一動。
「鋥——!」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驟然響起,蓋過了風沙呼嘯。並非天衍出鞘,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熾烈如正午驕陽的璀璨光刃,自伯言右手中憑空延伸而出!光刃長約三尺,通體流轉著純粹而威嚴的紅色光澤,沒有實體劍身,卻散發著切割一切的鋒銳與灼熱——正是含光劍!
與此同時,一直被伯言貼身攜帶、那枚得自祖母朱氏、更加古老幽暗的破虛劍柄,也仿佛受到某種感應,在他腰側微微發熱,沉寂的黑龍紋路似有微光流淌,不過並未顯露更多異象。
伯言手持含光光刃,劍尖直指西翎雪,聲音沉冷如鐵:「西翎雪,放下劍。否則,別怪我不念同行之誼。」
含光劍的紅色光芒映亮了他沉靜卻無比堅定的臉龐,那身赤金龍紋神袍在風沙中獵獵作響,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幾乎在伯言亮出兵刃的同時,夢璇身影一晃,已如一片輕盈的雲朵飄至小女孩身邊。她迅速蹲下,指尖紫色靈力一閃,輕易切斷了束縛的繩索,將渾身發抖的小女孩溫柔而堅定地護在懷中。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清澈平靜的目光與伯言對視一瞬,一切盡在不言中——她守護孩子,他應對強敵。
「保護公主!!」
周圍的數十名大西國精銳親衛反應極快,儘管對伯言的身份和實力心存敬畏,但護衛公主是他們的第一職責。瞬間,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寒光閃爍,數十人結成緊密陣型,將伯言和夢璇連同她懷中的孩子層層圍在中心,長矛如林,弓箭上弦,緊張的對峙一觸即發。更遠處,聽到動靜的其餘士兵也在快速向這邊靠攏,三千人的肅殺之氣匯聚,猶如實質的壓力籠罩這片區域。
伯言目光掃過四周明晃晃的兵刃和士兵們緊張而決然的臉,心中並無多少懼意,反而生出一絲荒謬與緊迫交織的感慨。若是朱雲凡在此,以其金丹修為催動冉光寶塔或混元神光塔,布下防禦結界,這些凡人士兵縱有三千之眾,一時半會也難破開,足以從容應對或脫身。可惜,雲凡留守艦上……
他定了定神,將雜念拋開,注意力集中在西翎雪身上。
西翎雪見伯言竟真的為她眼中「幾個低賤蠻族」對她兵刃相向,甚至引動士兵合圍,先是一愣,隨即那股被背叛和輕視的怒火徹底淹沒了其他情緒。她嬌美的臉龐因憤怒而微微扭曲,聲音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
「龍伯言!你瘋了嗎?!不過就是殺了幾個該死的、侵擾邊境的野人!他們不是我七國子民,不受龍血盟修士不得對凡人出手的盟規保護!本公主身為大西國皇室,剿滅犯境蠻夷,天經地義!你竟然為了他們,對我拔劍?!值得嗎?!在你眼裡,本公主還比不上這幾個骯髒的蠻族性命?!」
她的認知里,蠻族與野獸無異,清除他們如同清掃垃圾,伯言的反對在她看來簡直不可理喻,是對她身份和行為的巨大侮辱。
伯言迎著她憤怒而困惑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手中的含光光刃穩定如磐石。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沙,傳入每個人耳中,字字如金石墜地:
「值與不值,非你我一言可斷。人可以有喜惡,可以因立場而敵對。但,不該僅憑一己喜惡、一時之怒,便肆意決定他人生死,尤其是對已無反抗之力的婦孺!西翎雪,這不是強者該有的行為,更非一國公主應有的氣度!這不是在討論盟規,這是在論人心底線!你也是築基八階的修士!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你……!」西翎雪被駁得一時語塞,胸中怒火更熾,正要反唇相譏。
異變,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剎那陡生!
「敵襲——!!是蠻族!四面八方!好多!!」外圍警戒的士兵悽厲的示警聲撕裂了緊張的對峙氣氛,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幾乎在喊聲響起的同時,密集的破空聲、沉重的奔跑聲、還有蠻族特有的、充滿野性的戰吼聲,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暗潮,猛然從周圍的亂石堆、稀疏的枯木林後爆發出來!
人影憧憧,數量遠超預料!他們身披簡陋皮甲或獸皮,臉上塗著詭異的油彩,手持五花八門但無不透著寒光的武器——骨刀、石斧、鏽跡斑斑的鐵矛、甚至還有巨大的木質棍棒。他們的眼神大多空洞而狂熱,動作卻迅捷得不像普通蠻族戰士,仿佛不知疼痛,不顧傷亡,如同潮水般朝著大西國軍隊的外圍防線狠狠撞來!
真正的戰鬥瞬間爆發!金鐵交鳴聲、利刃入肉聲、慘叫聲、怒吼聲混雜著風沙的呼嘯,奏響了一曲血腥而混亂的樂章。
一名蠻族壯漢嚎叫著揮舞足有門板大小的粗糙石斧,以不符合其體型的靈巧速度,猛地劈開一面盾牌,將盾後的士兵連人帶甲砸得胸膛凹陷,倒飛出去。另一側,幾個蠻族投矛手同時擲出短矛,矛影如電,瞬間將幾名試圖結陣的士兵釘穿在地!
「不要亂!穩住陣型!弓箭手覆蓋前方!長矛手頂住!」一名經驗豐富的千人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重整隊伍。他也無比驚駭,如此多的蠻族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伏到這麼近的距離,外圍的明哨暗哨竟然全無反應?!
然而,他的命令剛剛出口,聲音便戛然而止。
一道雪亮的劍光,從他身後毫無徵兆地亮起,精準而狠辣地划過他的脖頸!
噗——!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千人長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頭顱滾落在地,無頭的屍身晃了晃,撲倒在地。
動手的,竟然是他身邊一名朝夕相處、平時頗為可靠的大西國士兵!那士兵手中染血的長劍還在顫抖,他臉上的表情卻比被殺者更加驚恐萬狀,仿佛見了鬼一般,嘶聲哭喊起來:「不!不是我!我不想……我的手……它自己動了!控制不住!不是我乾的啊!!!」
這駭人一幕如同瘟疫的源頭,瞬間引爆了更大的混亂!
原本外圍突遭強襲,陣型已開始動搖,內部竟又出現「自己人」毫無徵兆地瘋狂攻擊同伴的恐怖情形!而且不止一處!
「啊!李四你幹什麼!」
「年烏瘋了!殺了他!」
「別過來!不是我!是它……是它讓我殺的!」
「我看你才瘋了!去死!」
猜忌、恐懼、求生的本能,在血腥與詭異的刺激下瞬間壓倒了紀律與信任。士兵們眼瞧著身邊的同袍突然面目猙獰地揮刀砍來,哪裡還分得清誰是失控者,誰又是清醒者?為了不被「瘋掉的同伴」殺死,許多人只能選擇先下手為強!
頃刻間,三千人的部隊陷入了可怕的自我撕裂。外部是狂潮般湧來、狀若瘋魔的蠻族戰士,內部是不斷爆發的、無法理解的「自發」殘殺。原本嚴整的軍陣徹底崩潰,人人自危,刀劍不再只對外,更多時候是揮向了片刻前還是戰友的身影。慘叫聲、怒罵聲、哭嚎聲、兵刃碰撞聲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交響曲。
伯言和夢璇所在的核心區域,因為兩人氣場強大且一開始被重點圍住對峙,反而暫時未受蠻族第一波衝擊,但也立刻陷入了內外交困的境地。圍住他們的士兵同樣驚惶失措,一部分人還在猶豫是否該繼續對峙公主的「敵人」,另一部分人已經驚恐地看向周圍自相殘殺的慘狀,不知該如何是好。
伯言瞳孔收縮,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讓他心神劇震。他目光飛速掃過混亂的戰場,看到那些突然攻擊同伴又哭喊不是本意的士兵扭曲痛苦的臉,腦海中猛地閃過小女孩那句「瘋掉的族人」。是某種精神操控?邪術?還是……
就在他心念急轉間,一絲極其隱晦的、帶著冰冷與混亂意味的悸動,竟然從他體內深處——那道靈魂新裂的縫隙附近——悄然傳來,仿佛被外界的血腥與瘋狂微微觸動。他臉色一白,連忙凝神內視,強行壓下那不適感。
眼下絕非探究自身隱患的時候!必須立刻止損!
「夢璇!」伯言當機立斷,厲聲喝道,目光如電射向抱著小女孩的夢璇。
「你能帶著她飛嗎?可以的話,什麼都別管,立刻帶她回和風巨艦!許楊和雲凡知道該怎麼做!」
夢璇看了一眼懷中嚇得幾乎昏厥、緊緊抓著她衣襟的小女孩,又看向伯言,清麗的臉上滿是擔憂:「帶她上去沒問題!可你呢?!這裡太危險了!」
她擁有霓裳流雲簪和回夢仙綾,帶一個孩子飛行雖會減慢速度並加大消耗,但並非不能做到。
「別管我!執行命令!」伯言用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吼道,他不是在商量。同時,他鼓足靈力,聲震四野,試圖穿透混亂的喧囂,傳入每一個尚未完全喪失理智的士兵耳中:「所有大西國將士聽令!我是龍血盟高級弟子、龍國三皇子龍伯言!立刻放棄攻擊身邊同伴!丟掉手中武器!全力向東方樹林外撤離!退回和風巨艦所在高地!快!!這是你們唯一的生路!違令者,後果自負!」
他的聲音蘊含著金丹修士的靈威,如同暮鼓晨鐘,在部分陷入恐慌的士兵心中炸響。一些還在掙扎的士兵聞言,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中的刀劍,茫然四顧後,求生本能被喚醒,開始連滾爬爬地朝著伯言指示的方向潰逃。
夢璇知道此刻猶豫不得。她一咬銀牙,最後深深看了伯言一眼,那眼神中有萬千叮囑,最終只化作一句:「堅持住!等我帶援兵回來!」
話音未落,她發間霓裳流雲簪霞光大盛,回夢仙綾如有靈性般環繞舒展,捲起一片朦朧雲氣,將她與小女孩溫柔托起。雲霞涌動,仙綾飄飄,夢璇抱著孩子,化作一道飄逸卻迅疾的雲光,沖天而起,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飛而去,迅速消失在昏黃的天空中。
西翎雪在最初的震驚和憤怒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混亂驚呆了。她看著自相殘殺的部隊,看著狀若瘋魔的蠻族,又看到夢璇帶著那「小孽種」飛天而去,伯言獨自一人持劍立於亂軍之中,試圖指揮潰兵……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她胸中翻騰,有憤怒,有恐懼,有一絲悔意?更多的是茫然與暴戾交織。她手握長劍,一時竟不知該沖向蠻族,還是該繼續找伯言「理論」,或是也該逃走?
伯言無暇再關注西翎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靈台清明。含光劍的金紅光芒在手中吞吐,他必須為潰逃的士兵爭取時間,至少要擋住最兇猛方向的蠻族衝擊,同時警惕任何可能的精神攻擊源頭。
就在他全神貫注應對正面湧來的幾名蠻族戰士時,身後陡然傳來一股令人窒息的惡風與沉重的壓迫感!
一種源自戰鬥本能的警兆讓他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腰身猛然發力,擰身錯步,含光劍反手向後撩起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洪鐘大呂般的巨響爆開!火花刺目飛濺!
伯言只覺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從劍身上傳來,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劇痛,腳下地面「咔嚓」裂開,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數尺,氣血一陣翻湧。
他定睛看去,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身高近丈、皮膚黝黑如鐵、筋肉虬結如同老樹盤根的身影,矗立在他剛才所站之地。這「人」脖頸上空空如也,竟是一個無頭的軀體!斷頸處參差不齊,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掉頭顱,卻沒有多少鮮血流出,反而纏繞著一種不祥的、暗沉沉的霧氣。它手中握著一柄大到誇張的巨斧,斧面堪比門板,斧刃厚重而粗糙,卻閃爍著幽暗的金屬光澤,看那體積,少說也有五百斤以上!剛才那開山裂石般的一劈,正是這無頭巨人所為!
無頭巨人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死氣、怨氣,還有一種狂亂失控的暴戾能量。它沒有眼睛,但那斷頸處似乎「鎖定」了伯言,巨斧緩緩抬起,準備發動下一次更加狂暴的攻擊。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變得粘稠冰冷。
伯言的心沉了下去。眼前之物,絕非尋常蠻族!小女孩口中的「瘋掉的族人」,難道就是指這種……怪物?
前有神秘詭異、力量駭人的無頭巨人,四周是瘋狂廝殺混戰的人群與蠻族,體內還有隱患隱現。獨自屹立於這片血腥風沙之中的伯言,握緊了手中光芒熾烈的含光劍,眼神銳利如鷹。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