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徹底沉入西山破碎的輪廓之後,邊境荒原被深沉的暮色籠罩。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化神之戰留下的餘燼仍在某些角落明滅不定,蒼白火焰灼燒山體發出的「噼啪」聲、遠處傷員壓抑的呻吟、金屬扭曲冷卻的呻吟……種種聲響交織成一片劫後餘生的悲愴交響。
龍帝龍復鼎並未在此地久留。他傷勢雖被白龍暖玉與丹藥暫時穩住,但鎖天星陣反噬留下的規則創傷、接連催動重寶的消耗、以及與幽煌霸君硬撼留下的暗傷,都需要儘快返回龍都,藉助皇城大陣與龍脈之力進行深度療養與梳理。更關鍵的是,幽煌霸君被蜀山押走,雖暫時解了眼前之危,卻也意味著那身令他垂涎的力量暫時脫離了掌控。他必須儘快恢復實力,謀劃下一步——無論是與蜀山交涉,還是暗中布置,都需要力量作為後盾。
簡單的安排與交代後,龍帝便在殘餘龍威宮精銳的拱衛下,登上那輛依舊輝煌的九龍御輦。御輦緩緩升空,在數十道金甲身影的護衛下,化作一片流光,朝著龍國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東北方的夜空之中。
留下的,除了滿地狼藉與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亂流,便是和風巨艦的殘骸,以及圍繞其倖存的龍血盟弟子們。
巨艦龐大的身軀斜倒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焦土上,艦首部分因之前的衝擊深深嵌入地面,龍骨居然沒扭曲,足見許楊的高超駕駛技巧。遍布艦身的防護陣法早已熄滅,靈力迴路全部都是暗的,裸露的金屬與靈木結構閃爍著暗淡的靈光,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艦體上那些精美的雕飾、天馬鑄靈宮的徽記,此刻都蒙上了厚厚的煙塵與血污。
十幾名天馬鑄靈宮的弟子正在許楊的指揮下,圍著艦體核心動力區域忙碌。他們臉上大多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與疲憊,但手中的動作卻不敢停歇。有人嘗試接續斷開的靈力導管,有人檢查著刻滿符文的陣盤,還有人小心翼翼地從艙室中搬運出尚未完全損毀的物資,準備之後的撤退行動。
「師姐,三號靈樞連接點也熔斷了,好在備用靈紋沒事,只要三階『凝金符』才就可以修復了……」一名年輕弟子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對著一位年長些的女修焦急地匯報。
「動力艙下方的『浮空雲晶』陣列全部亂了…就算能修好艦體結構,沒有足夠的靈力結晶,這巨艦也飛不起來了……」另一名擅長陣法探查的弟子臉色灰敗。
許楊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弟子們七嘴八舌的壞消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深沉。他走到動力艙外,那裡原本安置巨型靈力結晶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凹坑,坑底散落著一些黯淡無光、布滿裂痕的晶體碎渣。他蹲下身,撿起一塊較大的碎片,指尖拂過其粗糙的斷面,感受著其中幾乎消散殆盡的微弱靈韻,輕輕嘆了口氣。
「靈力結晶直接碎成渣子了。」
許楊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忙碌的弟子們動作一滯,紛紛投來絕望的目光。他站起身,將碎片丟回坑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眾人。
「別白費力氣了。核心動力結晶崩毀,浮空陣列亂了,主龍骨沒事已經是萬幸了,艦體防護陣法根基受損……沒有靈力結晶,我們現在做的,不過是心理安慰,順便看看還能搶救出多少有價值的東西罷了。」
他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幾名年輕弟子忍不住紅了眼眶,這艘和風巨艦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天馬鑄靈宮在龍血盟內地位與技術的象徵,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刺耳、飽含憤怒的斥罵聲從巨艦另一側的甲板區域傳來,打破了此地的低沉氣氛。
「廢物!一群沒用的廢物!」
只見西翎雪公主站在相對完好的前甲板上,她身上那套原本華麗精緻的皇室鎧甲此刻破損不堪,沾滿污跡與暗紅血漬,臉上帶著擦傷,頭髮凌亂,早已沒有了平日的雍容華貴。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因極致的憤怒而漲紅,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掃視著面前僅存的三十餘名雪令軍士兵。
這些士兵的狀況更加悽慘,人人帶傷,甲冑殘破,神情萎靡,不少人相互攙扶才能站穩。他們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公主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看看你們的樣子!」西翎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變形,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丟盡了我的臉!丟盡了大西國的臉!龍血盟和蜀山派的人都在看著!看著你們這群廢物是如何的不堪一擊!」
她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一名百夫長的鼻尖:「你是怎麼帶的兵?嗯?平日訓練時那股勁頭呢?遇到真正的強者,就只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瑟瑟發抖,連像樣的陣型都維持不住!我要你們何用?!」
那唯一生還的百夫長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被西翎雪更洶湧的怒火淹沒。
「還有你們!」她的目光掃過其他士兵。
「臨陣退縮者,猶豫不決者,甚至有人想脫下盔甲逃跑!你們以為我沒看見嗎?大西國皇室的臉,我西翎雪的臉,都被你們丟在地上讓人踩!」
士兵們噤若寒蟬,一些傷重的士兵更是搖搖欲墜,卻強撐著不敢倒下。恥辱、恐懼、委屈、後怕……種種情緒在他們心中翻滾。不說幽煌霸君那等魔神般的存在,連龍帝與蜀山掌門都要聯手苦戰;面對那佐道的隱司,他們這些普通士兵,又能如何?但這話,他們不敢說。
西翎雪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她越罵越激動,言辭越發刻薄尖銳,將戰敗的所有責任、自己心中無處安放的恐懼與挫敗感,盡數傾瀉在這些倖存的部下身上。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甲板上迴蕩,與遠處天馬鑄靈宮弟子們沉默的忙碌形成鮮明對比。
這番動靜,自然落入了不遠處正在協助清點物資、同時暗中觀察許楊的朱雲凡等人眼中。
朱雲凡收回望向甲板的目光,眉頭微蹙。他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指揮弟子搬運某件沉重設備的許楊背影,嘴唇微動,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的神念傳音,同時在小喬、夢璇、易渠子三人識海中響起:
『西翎雪不過是無能狂怒,不必理會。眼下有更要緊的事——許楊。』
小喬正低頭擦拭著懷中黯淡的天衍劍,聞言手指一緊,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朱雲凡。
夢璇則是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一下位置,與易渠子、小喬隱隱形成了對許楊所在方向的半包圍。
朱雲凡繼續傳音,聲音凝重:『幽煌霸君脫困時,曾當面指認許楊,稱其為『當年那個與龍騰武一起用些小聰明和古怪器械給老夫製造了不少麻煩的狡猾小鬼』,甚至懷疑許楊也用了類似奪舍的秘法苟活至今。此事,你們可還記得?』
小喬和夢璇同時點頭,當時情景歷歷在目,許楊那瞬間劇變的臉色也絕非作偽。
易渠子也傳音加入:『不錯。而且許楊之後對龍帝陛下寶具、鎖天星陣乃至幽煌霸君力量本質的點評,見識之廣博,判斷之精準,絕不像一個普通的鑄靈宮繼任者。他當時還提到了『陽遁靈力』……這些完全沒停過的東西,他是如何得知?』
『還有,』朱雲凡眼神微冷,『你們可曾注意,從戰鬥開始到現在,許楊雖然看似驚慌焦慮,但實際上,他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嚴重傷害。面對那等波及全場的毀滅風暴,連我們都狼狽不堪,他卻總能『恰好』處在相對安全的位置,或是『恰好』有某件隨身的小玩意兒幫他抵擋餘波。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未免太刻意了。』
四人目光隱晦地交流著,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許楊身上籠罩的迷霧,似乎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邃。
『此人絕對有問題。』朱雲凡最終下定結論,『幽煌霸君何等人物?能被其記住並準確認出的『故人』,豈會是尋常角色?許楊今日若不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在經歷了伯言被奪舍、巨艦墜毀、目睹化神之戰等一系列劇變後,他們無法再容忍身邊潛藏著一個身份不明、可能與上古邪魔有牽扯的危險人物。尤其是在伯言肉身被押往蜀山、前途未卜的當下,任何可疑之處都必須查清。
『雲凡,你想怎麼做?』小喬傳音問道,手中天衍劍握得更緊。事關伯言,她比任何人都要警惕。
『找個僻靜地方,讓他『好好』交代。』
朱雲凡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巨艦內部,應該有倉庫之類相對封閉的空間。易渠子師弟,你擅長陣法禁制,等下負責隔絕內外,防止意外。夢璇師妹,你配合我控制住他。小喬師妹,你……見機行事,務必讓他開口。』
計劃迅速敲定。四人裝作繼續清點整理,實則慢慢向著許楊靠攏。
機會很快出現。一名天馬鑄靈宮弟子跑來向許楊請示,說是在艦尾一處半塌的艙室里發現了一批尚未啟封的備用靈材和幾件完好的制式寶具,但因為入口被變形金屬堵住,需要有人決定是暴力破開還是慢慢清理。
許楊不疑有他,對那弟子吩咐道:「先別亂動,我過去看看情況。這些備用物資很重要,能完整取出最好。」說著,他便朝艦尾方向走去。
朱雲凡立刻給其他三人使了個眼色,隨即快步跟上,口中道:「許楊兄,我們正好也需要找些能用的材料修補一下隨身法器,可否一同去看看?或許能幫上忙。」
許楊腳步微頓,回頭看了朱雲凡一眼,又掃過他身後跟上來的小喬、夢璇和易渠子,臉上露出慣有的、略帶靦腆的笑容:「自然可以,諸位請隨我來。」
一行人穿過凌亂不堪的通道,來到艦尾區域。這裡受損相對較輕,但依然能看到扭曲的艙壁和散落的雜物。那名報信的弟子引著他們來到一處艙門前,門框變形,將門卡死了一半。
「就是這裡,許楊師兄。」弟子指著門內黑黢黢的空間道。
許楊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門框的變形程度,又探入神識感應片刻,點頭道:「結構還算穩固,強行破開可能會引發小範圍坍塌,穩妥起見,還是慢慢撬開吧,你去忙其他事情吧,朱皇子是體修,這裡有他足夠。」
「是。」弟子應聲跑開。
就在弟子離開,許楊彎腰準備更仔細查看門縫的瞬間——
「動手!」朱雲凡一聲低喝!
他身形如電,毫無徵兆地一腳側踹,狠狠蹬在許楊的腰側!這一腳勢大力沉,蘊含著金丹修士的充沛靈力,更帶著一股巧勁,並非為了重傷,而是為了將許楊整個人「送」進那扇半開的艙門內!
許楊完全沒料到朱雲凡會突然發難,猝不及防之下,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拋出,踉蹌著跌入黑暗的艙室之中,撞在一堆硬物上,發出「嘩啦」巨響。
與此同時,夢璇素手一揚,霓裳流雲簪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緊隨而入,瞬間放大,如同靈蛇般纏繞向剛剛掙紮起身的許楊!回夢仙綾更是如影隨形,無聲無息地卷向他雙腿。
許楊驚怒交加,下意識就想反抗,袖中似乎有微光閃動。但朱雲凡與夢璇配合極其默契,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朱雲凡人已沖入艙內,混元神光塔雖未祭出,但掌心已凝聚起一團凝實的神光,凌空拍向許楊胸口,迫使他不得不回手格擋。這一耽擱,霓裳流雲簪已然纏上他的雙臂與脖頸,回夢仙綾也鎖住了他的下肢。
「你們幹什麼?!」許楊奮力掙扎,但霓裳流雲簪與回夢仙綾皆是品質極高的寶具,夢璇又是全力催動,以他表面顯露的鍊氣期一階修為和並不以近戰見長的特點,根本無法掙脫。
易渠子最後一個閃身進入,反手便將艙門「砰」地一聲關上,同時雙手急速揮舞,七八桿顏色各異的小旗從他袖中飛出,精準地插入艙室角落與牆壁縫隙。他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印,一道淡藍色的、泛著水波紋路的光幕迅速從那些小旗上升起,彼此連接,形成一個倒扣碗狀的光罩,將整個艙室內部完全籠罩。
光罩成型瞬間,外界的聲響——西翎雪的怒罵、弟子們的嘈雜、夜風聲——驟然消失,仿佛被徹底隔絕。艙室內只剩下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許楊被束縛後不甘的掙扎聲。
「隔音絕靈禁制,簡易版,但足夠用了。」易渠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鬆了口氣。
「除非還有金丹期修士刻意探查,否則外面察覺不到裡面的動靜和靈力波動。」
艙室內一片昏暗,只有角落應急靈燈發出的微弱白光,勉強照亮眾人凝重的臉龐和許楊被束縛的身影。這裡似乎確實是個小型倉庫,堆放了一些箱籠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屬構件,空氣中有淡淡的機油和靈材混合的味道。
許楊停止了徒勞的掙扎,被霓裳流雲簪纏繞勒緊的脖頸讓他呼吸有些困難,臉色漲紅。他抬眼看向圍攏過來的四人,眼神中最初的驚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疲憊的瞭然。
「咳咳……朱兄,楊仙子,易兄,喬姑娘……」他聲音有些沙啞,目光逐一掃過四人,「這是何意?莫非是懷疑許某與那幽煌霸君有所勾結?」
「難道不該懷疑嗎?」小喬上前一步,目光如冰,直刺許楊眼底,「幽煌霸君親口指認你是『故人』,你又作何解釋?你對我們隱瞞了什麼?你到底是誰?」
許楊沉默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此事……說來話長,也並非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喬姑娘,可否先讓楊仙子松一松這寶具?許某並無惡意,也逃不脫。」
「松一松?然後好讓你拿出那些『小玩意兒』對付我們?」朱雲凡冷笑,「許楊,明人不說暗話。從你認出龍帝陛下寶具的來歷,到對幽煌霸君力量的點評,再到你今日種種不合常理的『幸運』……你絕不只是天馬鑄靈宮一個普通的繼任者。說出你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否則……」
他話音未落,小喬已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龍眼大小、通體赤紅、散發著奇異甜腥味的丹丸。她面無表情地走到許楊面前,在許楊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另一隻手閃電般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將那顆紅色丹丸塞了進去,隨即在他咽喉處一拂,靈力一送!
「咕咚。」許楊的眼睛微微睜大,喉嚨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藥丸隨之滑入體內。他的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驚愕,隨即化為無奈與更深沉的苦澀,但奇異地,眼神中反而多了幾分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