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鬆開了手,退後半步,目光緊緊鎖定許楊的臉,語氣冰冷而堅定:「許楊,我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但現在不是隱瞞的時候。我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解開環繞在伯言、幽煌霸君、乃至龍家身上的謎團。你剛剛吃下的是我們喬家獨有的『七日噬心丹』。顧名思義,若無獨門解藥壓制,七日之後,丹毒發作,噬心裂魂,神仙難救。解藥只有我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決絕:「如若不然,我帶不回伯言,我也一定會帶你陪葬。我說到做到。」
艙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應急靈燈發出的「滋滋」微響。朱雲凡、夢璇、易渠子都有些驚訝地看了小喬一眼,他們並不知道小喬身上還帶著這種霸道的毒藥,但此刻顯然效果絕佳。
許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仿佛在平復藥力入體帶來的異樣感,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掙扎。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慣有的靦腆、閃爍、偽裝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以及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悲哀。
「罷了。」
他長長嘆息一聲,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蒼老感,「既然到了這一步,再隱瞞也無意義。喬姑娘這『七日噬心丹』……倒是省了我許多口舌。只是,希望你們聽完之後,不要後悔知道這些。」
他動了動被束縛的身體,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艙壁。夢璇見狀,略一遲疑,控制霓裳流雲簪和回夢仙綾略微鬆了松,但仍保持著禁錮狀態。
許楊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艙壁,回到了某個極其久遠的年代。他的聲音緩緩響起,不再年輕,帶著一種跨越時光的沙啞與沉重。
「沒錯,幽煌霸君認得我,是因為……我確實算是他的『故人』。或者說,是他被龍家初代宗主龍騰武封印之前,最後與之交手的人之一。」
第一句話,便如驚雷炸響在四人心頭!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證實,依舊令人心神劇震。
「我們許家,最早其實並非純粹的寶具製造世家,而是修仙世家。」
許楊繼續道,語氣平淡,卻掀開了歷史塵封的一角,「只不過,我們家族在煉器、制符、傀儡等外物之道上的天賦,確實遠超本身的修仙資質。家族最鼎盛時,曾網羅天下奇技,鑽研上古機關秘術,所出寶具,在當時的修仙界也算小有名氣。」
他的嘴角扯出一絲微帶嘲諷的弧度:「當然,比起後來龍血盟成立後,龍帝陛下以皇權收攏七國至寶煉成的『萬寶朝天圖』,我們許家那點收藏,實在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轉入正題:「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世間還不是如今這般模樣,龍騰武也還不是威震七國的龍家初代宗主,還是那個龍家不出世的散修。那時,幽煌霸君的凶名偶爾還會在一些極其古老的記載或口耳相傳的秘聞中出現,但大多已被視為荒誕傳說。直到某一次,他在北地現蹤,掀起腥風血雨……我和騰武,因緣際會,或者說是不自量力,便起了聯手將其制服、為民除害的念頭。」
「你和騰武?」夢璇忍不住打斷,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你說的,可是龍家初代宗主龍騰武?你……你到底活了多久?」這是最關鍵的問題,直接觸及了許楊存在的本質。
許楊看向夢璇,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懷念,有痛楚,有無盡的滄桑,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活了多久?呵呵……我算是……活著嗎?」
他的反問讓艙室內氣氛更加凝重。
「我已經記不清具體年月了,我那時還是元嬰中期五階的修士,騰武已經是元嬰十階巔峰的修為了。」
「元嬰中期五階的修士?!」易渠子失聲低呼。若按此計算,許楊豈不是至少活了幾百歲了?且聽起來,似乎還不止一世?
許楊的目光失去焦距,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許楊沒有直接回答易渠子的驚呼,而是繼續講述那段塵封的慘烈往事:「當年,我與騰武,集結了許家與龍家的大半精銳修士,又聯絡了數位交好的散修高手,費盡周折,終於在北冥荒原的某處絕地,追上了幽煌霸君。那一戰……慘烈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寒意:「幽煌霸君的力量,遠超我們想像。他舉手投足間,天地色變,法則扭曲,吞噬生機。我們依仗的陣法、寶具、傀儡……在他面前,往往支撐不了多久便被破去。許家子弟,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他們精心煉製的寶具化為廢鐵,傀儡碎成齏粉……我至今仍能清晰記得他們臨死前不甘的眼神。」
「最終,活著離開那片絕地的,只有我和騰武兩人。」
許楊閉了閉眼,「而且,我們並非『戰勝』了他。是騰武……他以一種我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近乎獻祭的方式,結合了許家提供的幾件古老陣器,以及他自身覺醒的某種血脈之力,才勉強將幽煌霸君的『本體』暫時封印鎮壓。而在封印過程中,騰武似乎以某種秘法,竊取了幽煌霸君部分本源力量——即陰陽二力。陽遁之力熾烈霸烈,陰遁之力幽寒詭譎。騰武將這兩股力量分別封存於兩塊絕世寶玉之中,陽遁藏於白龍暖玉,陰遁封入黑龍寒玉。」
「龍國在騰武之手創立,又毀於西姓的造反作亂,到這龍復鼎借屍還魂復國,這裡已歷七代。龍騰武開創龍家基業,傳位於子,其子又傳孫……前後百餘年光景。」
朱雲凡目光閃動,接口道:「所以,龍帝陛下手中的白龍暖玉,以及伯言的黑龍玄玉,其內部力量真正源頭,是幽煌霸君?」
「不錯。」許楊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騰武成功了,卻也失敗了。他成功封印了幽煌霸君,得到了其部分力量,並藉此力量,在接下來的歲月中,整合龍國資源,打壓異己,從一個不太出名的修仙世家出身,一躍成為創立龍國的初代宗主,風光無限。」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他也付出了慘痛代價,並且……或許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你是嫉妒你的好友嗎?」
他看向朱雲凡,回答說:「你問我是否嫉妒?亦或是不甘?或許都有吧。親眼看著並肩作戰的故友,踩著許龍兩族族人的屍骨,登上權力的巔峰,而我自己,除了重傷和失去,幾乎一無所得,心中豈能毫無波瀾?」
「但更讓我感到恐懼和悲哀的,是騰武自身的變化。」
許楊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意,「得到幽煌霸君的力量後,他變得……越來越不像從前的他了。那股力量在影響他,或者說,他與被封印的幽煌霸君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微妙的聯繫,甚至可能是某種未完成的『契約』。他變得越發暴戾、多疑、專斷。往日的溫文爾雅與豪邁氣度消失不見,動輒處死昔日功臣好友,對治下百姓,尤其是北方那些不願完全臣服的部族,課以重稅,施以嚴刑,血腥鎮壓……那些部族的仇恨與反抗的種子,便是那時埋下,最終演化成了今日的大西國政權根基之一。」
小喬若有所思:「以前聽龍帝叔叔提過,說初代宗主晚年是因惡疾纏身,才傳位於二代宗主,不久後便病逝了。」
「惡疾?」許楊的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弧度,眼中卻無笑意。
「如果對力量的無窮貪慾,與邪魔意識無休止的糾纏對抗,也算是一種『惡疾』的話,那這麼說倒也沒錯。」
他揭示了更可怕的真相:「騰武根本未曾真正『封印』幽煌霸君。那封印並不穩固,幽煌霸君的意識從未被徹底磨滅,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狀態,與騰武的意識在某種層面持續對抗、糾纏、互相滲透。騰武自以為能駕馭甚至吞噬那股力量為己用,還能從中獲取上古秘聞與寶具線索,根本是一廂情願的妄想。他日夜與幽煌霸君的殘存意識爭鬥,這種無休止的神魂層面的拉鋸與污染,才是他性格大變、越發瘋狂的真正根源!」
「到了晚年,這種爭鬥越發激烈,騰武時常陷入癲狂,時而又清醒,清醒時也曾流露過悔恨與恐懼。最後,在他的子嗣尚未長大成人、足以獨當一面時,他突然……失蹤了。龍家對外宣稱其閉關衝擊化神,但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很可能是受不了幽煌霸君的意識影響,選擇了祭獻自己,不然無法解釋龍家這麼多宗主,都在後了子嗣之後,便神秘失蹤。」
許楊的話語如同最沉重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龍家初代榮耀的背後,竟隱藏著如此血腥、扭曲與不祥的起源!
「騰武失蹤後,龍家內部為爭奪權位,陷入動盪。二代宗主雖天賦不錯,但年幼且缺乏治國經驗,難以掌控全局。龍國一度陷入內憂外患。」
許楊繼續道,「而我,也正是在那段混亂的歲月里,清晰地意識到……我不再年輕了。與幽煌霸君一戰留下的暗傷,家族精銳盡喪的打擊,歲月無情的流逝,都在侵蝕著我的生命。」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你們一定都聽說過『孟婆湯』的傳說。人死之後,魂入地府,飲下孟婆湯,便能忘卻前塵往事,乾乾淨淨重入輪迴。」
「而我,」
許楊的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我開始反其道而行之。我耗費了巨大的心血,調動了許家殘餘的所有資源與人脈,甚至不惜動用一些禁忌的古法,開始研製一種與之相反的藥劑——不是讓人忘記,而是將一個人一生的記憶、學識、經驗、乃至人格意識,提煉、凝聚、固化,變成一種可以承載、可以轉移的『湯劑』。」
饒是朱雲凡等人見多識廣,心智堅定,此刻也聽得背脊發涼,頭皮發麻!這是何等逆天、何等詭異的想法!
「這藥劑……你成功了?」易渠子聲音乾澀地問道。
許楊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憊:「成功了,但也付出了巨大代價。它讓我能以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存在延續下去。但唯一的,也是致命的副作用是——服用並成功融合了這『湯劑』的新身體,其體內天生的靈根,會被藥力徹底溶解、消散。除非能找到傳說中能重塑靈根、逆天改命的絕世神藥,否則,此生此世,再無法踏入修仙之道。」
朱雲凡恍然大悟,目光複雜地看向許楊:「所以……許家才從修仙世家,徹底轉向了專精寶具、機關、傀儡等外物之道的『鑄靈』之道?因為你,都無法再修仙,只能通過製造外物,來彌補這份遺憾,延續對『道』的追求?」
「不錯。」許楊坦然承認。
「我將這個最終的秘密,隱藏了起來。只對家族定下了一條看似古怪的規矩:每一代許家的家主,在彌留之際與下一任家主同飲一碗特製之酒。」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地吐出殘酷的真相:「那碗酒,便是承載了上一代全部記憶與意識的湯劑。飲下後,繼任者會經歷一段時間的意識融合與混亂,當其清醒,他便不再是原來的他,而是變成我。而他的靈根,也會在藥力作用下,無聲無息地消散。從此,許家之主,便只能是一位精通百藝、卻永無緣大道的『匠人』;只是可惜,一次之法奪舍,壽命往往也不過三十。」
艙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應急靈燈的光線,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許楊,以一種近乎非人的方式,實現了另類的「長生」。他跨越了時間,親眼見證了龍家的興衰起落,幽煌霸君的封印與重現,許家的轉型與傳承……他所掌握的秘密,他所經歷的滄桑,已非常人所能想像。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某種意義上……你已經匹敵於天下了。自古以來,多少帝王將相、修真巨擘,苦苦追尋長生不死而不得。而你……卻以這種方式,輕易做到了。」
「輕易?」許楊笑了,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空洞,「失去修仙的可能,看著親人族人一代代更替,自己卻像個旁觀者,甚至參與者,不斷重複著類似的人生軌跡,背負著越來越沉重的記憶包袱……這算哪門子『輕易』?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籠罷了。」
他看向小喬,眼神恢復了清明與銳利:「現在,你們明白了嗎?我為什麼知道那麼多龍家與幽煌霸君的秘辛?因為我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我就是舊時代的人。我為什麼對龍帝的寶具、對鎖天星陣如此了解?因為記憶中,積累了對龍家、對無數寶具、對陣法禁制的海量研究。我為什麼能屢次『幸運』地避開致命危險?因為那是曾經的元嬰修士積累下來的戰鬥本能、危機預感和對環境利用的經驗,早已刻入了這魂魄的潛意識。」
「那麼,」小喬的聲音響起,她並沒有被這驚人的真相完全震懾,反而更加急切地追問,「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告訴我們這些,僅僅是因為被迫嗎?你隱姓埋名,以許楊的身份留在天馬鑄靈宮,留在我們身邊,又是為了什麼?」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許楊坦白了過去,卻仍未說明他現在的意圖。
許楊迎著小喬銳利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艙室內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
「我的目的……」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決絕。
「最初,或許只是不甘,是想親眼看看,龍騰武和他那被詛咒的力量,最終會將龍家帶向何方。後來,時光飛逝,這份執念變得更加複雜。我想見證,想記錄,甚至……想在某一天,或許能有機會,終結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小喬懷中的天衍劍上:「直到這一次,幽煌霸君真正重現,伯言被卷其中,天衍劍現世……我知道,那個『或許』的機會,可能來了。龍家對力量的貪婪,對幽煌霸君本源的覬覦,似乎正在形成一個可怕的輪迴。龍帝嘴上不說,我知道他是絕對想煉化幽煌霸君突破瓶頸,與當年龍騰武何其相似?而伯言……他或許就是打破這個輪迴的關鍵。」
「所以,你幫助我們,指引我們,甚至可能利用我們?」朱雲凡冷冷道。
「互惠互利而已。」許楊坦然道。
「我需要藉助你們,尤其是伯言和小喬姑娘與蜀山、與天衍劍的關聯,更深入地介入此事,尋找徹底解決幽煌霸君隱患、並可能……解救伯言的方法。而你們,也需要我的知識、我的經驗,來應對接下來可能更加複雜危險的局面。龍帝,蜀山派,幽煌霸君……這潭水,比你們想像的還要深。」
他看向小喬:「喬姑娘,那『七日噬心丹』,我會當做你對我保持警惕的憑證。但在抵達蜀山,弄清伯言現狀之前,我們至少是暫時的盟友。我對伯言並無惡意,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擺脫幽煌霸君。不僅因為他是故人之後,更因為……他可能是解開這死結的唯一鑰匙。」
小喬緊抿著嘴唇,與朱雲凡、夢璇、易渠子交換著眼神。許楊的坦白震撼人心,其目的看似合理,但其中是否還有更深層的算計?無人能百分百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許楊掌握的秘密,對他們接下來的蜀山之行,至關重要。
「好。」良久,小喬緩緩點頭,眼神依舊警惕,「暫時,我們信你。但若有任何跡象表明你危害伯言或對我們不利……」
「喬姑娘可隨時催動噬心丹。」許楊接口道,神色平靜。
朱雲凡也點了點頭,示意夢璇可以完全鬆開束縛。霓裳流雲簪與回夢仙綾靈巧地收回,重新化作髮簪和披帛。
許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臉上的滄桑感迅速褪去,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略顯靦腆、帶著書卷氣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歷經無盡歲月洗禮後沉澱下來的深邃。
「那麼,接下來,」他看向艙門,「我們是否該繼續去『查看』那些備用物資了?外面,西翎雪公主的怒火,似乎還沒平息呢。」
艙門打開,隔絕內外的淡藍光幕消散。外界的嘈雜聲再次湧入,西翎雪尖銳的斥罵依舊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