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天際,罡風凜冽。
一艘形制古樸、通體布滿銀色封印符文的青色飛舟,在二十餘道璀璨劍光的簇擁下,正以遠低於其設計極限的速度,艱難地破開雲層,朝著蜀山方向緩緩飛行。不是不想快,而是不能快。
左眼殘月之瞳的旋轉近乎停滯,只餘一點微不可查的幽光;右眼金焰早已熄滅,只餘一片深潭般的黑暗。氣息萎靡混亂到了極點,蜀山鎮魔劍印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沖刷、壓制著他體內任何一絲力量復甦的苗頭,更持續侵蝕著他本就受創嚴重的神魂。斷臂處雖被龍帝以白龍暖玉勉強接續止血,但內里經脈骨骼的傷勢遠未癒合,每一次細微的靈力嘗試運轉,都會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劍印更猛烈的反制。
自那日峽谷脫困未遂,被軒轅劍心以更嚴密手段重新禁錮後,他便一直處於這種半昏迷半清醒的衰弱狀態。軒轅劍心顯然吸取了教訓,不僅加固了飛舟本身的封印,更親自在禁錮區外圍布下了三重流動的劍意結界,並與外面二十餘名蜀山精銳弟子的氣機相連,任何一點異常的靈力波動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飛行速度的刻意減緩,也正是為了維持這種極高強度的、持續不斷的鎮壓狀態。快速飛行對靈力和陣法穩定要求更高,反而容易給這詭異莫測的魔頭可乘之機。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低咳響起,打破了禁錮區內幾乎凝固的寂靜。幽煌霸君的身體隨著咳嗽微微顫動,鎖鏈發出細碎的嘩啦聲。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得不見血色的臉。原本邪異俊美的面容因虛弱和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嘴角殘留著未曾擦淨的、帶著暗金光澤的血跡。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左眼殘月之瞳費力地對焦,透過飛舟側壁那幾個狹小的、同樣布滿符文的透氣孔洞,望向外面飛速掠過的、模糊的雲層與山巒輪廓。飛行速度確實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下方一片片墨綠色林海的樹冠在風中如波濤般起伏。
『龍復鼎……軒轅劍心……鎖妖塔……』
冰冷的念頭在昏沉的識海中划過,帶著濃烈的不甘與戾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虛弱感。這次是真的栽了,栽在這具孱弱不堪、又承載了太多雜亂意識和封印的肉身之上,栽在這群後世小輩精心準備的圍剿與封印之下。若在全盛時期,這等禁錮彈指可破,即便重傷,也有無數秘法遁走,何至於此?
然而,就在這近乎絕望的虛弱與昏沉之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毫無徵兆地,從他識海最深處——或者說,從這具肉身本源血脈的某個極其隱晦的角落——驀然傳來!
那感覺難以言喻,並非聲音,也非圖像,更像是一種共鳴,一種同源力量的微弱呼喚與……被褻瀆、被扭曲利用的厭惡感!源頭極其遙遠,方位模糊不定,仿佛隔著千山萬水與無數重屏障,但那份源自他自身力量本質的獨特「印記」,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幽煌霸君殘月之瞳猛地一縮,那點近乎熄滅的幽光驟然明亮了一絲!雖然短暫,卻讓他昏沉的意識瞬間清醒了不少。
『那截斷肢……還有本君殘留其中的……一絲力量烙印……』他立刻明白了悸動的來源。是那截被龍帝斬下、本該失去活性的左臂!當時情況危急,他大部分意識與力量集中在逃脫和維持邪龍幽煌劍上,對斷肢殘留的些許烙印並未過多關注,本以為會隨著時間或龍帝的處理而自然消散。
但現在,這烙印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被某種外力強行激活、滋養、甚至……正在被以一種極其邪異的方式培育、生長、試圖融入某個新的載體!
『好大的膽子!』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被螻蟻覬覦寶藏的暴戾,沖淡了虛弱感。幽煌霸君幾乎能想像出那副場景:某個躲在陰溝里的勢力,得到了他的斷肢,如獲至寶,正試圖利用其中殘留的力量,進行某種禁忌的煉製或培育!這簡直是對他幽煌霸君莫大的侮辱與挑釁!
他必須警告,必須讓押送他的人知道!這不僅關乎他的尊嚴,更因為若讓那斷肢落入有心人手中,結合他殘留的烙印與龍家血脈的特性,天知道會催生出什麼怪物,或許會對他未來的脫困或恢復造成難以預料的變數!
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鎖鏈貫穿處傳來的劇痛和劍印的侵蝕,幽煌霸君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神念,透過重重封印的縫隙,艱難地向上方、飛舟之外、那道一直如影隨形的強大劍意源頭傳去一道信息。
信息很簡短,帶著他特有的冰冷與傲然,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軒轅劍心,感應到東南方向……極遠處,有螻蟻正在利用本君殘留的斷肢與力量,行褻瀆之事。若放任不管,恐生變數。」
飛舟正上方十丈處,腳踏純青劍光、衣袂飄飄的軒轅劍心,幾乎在信息傳來的瞬間便已接收。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癯的面容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被慣有的沉靜與審視取代。
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將神識如同最精細的篩網,再次仔細掃過下方飛舟內的幽煌霸君,確認其狀態依舊萎靡,靈力波動並無異常蓄力跡象,這番話似乎並非為了分散注意力或製造逃脫機會的詭計。
但,這可能嗎?幽煌霸君何等人物?兇殘狡詐,詭計多端,此刻淪為階下囚,豈會好心提醒?更何況,斷肢殘留力量被利用?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又被重重封印鎮壓,他如何能感應到?即便能,又如何確定不是他自身力量逸散造成的錯覺,或是故意編造的謊言,意圖將蜀山注意力引向他處,甚至挑起蜀山與不明勢力的衝突?
軒轅劍心一生除魔衛道,經歷過的陰謀詭計不知凡幾。在他看來,這更像是幽煌霸君窮途末路下的又一次拙劣試探,或者,是試圖在他心中埋下猜疑的種子。
片刻沉默後,軒轅劍心清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直接迴響在幽煌霸君的識海之中,同時也讓周圍幾位負責維持陣法的金丹巔峰弟子聽得清楚:「魔頭,死心吧。此等小小計謀,連三歲孩童都不會上當。你如今自身難保,還有閒心操心他處?乖乖束手,靜待鎖妖塔之囚便是。」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邪魔伎倆的瞭然與不屑。說罷,他便不再理會,繼續將大部分心神放在維持飛行穩定與警戒四周之上。只是暗中對幾位核心弟子傳音,令他們加倍留意飛舟內外動靜,以防有詐。
飛舟內,幽煌霸君聽著那毫無波瀾、充滿不信任的回應,蒼白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左眼殘月之瞳中,那絲剛剛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怒極反笑與無盡嘲諷的冰冷。
『小小計謀?孩童都不會上當?』他在心中冷笑,卻連爭辯的力氣都提不起太多。是啊,在對方眼裡,自己就是一個陰險狡詐、無惡不作的魔頭,任何話語都可能是謊言與陷阱。更何況,自己此刻的狀態,也確實沒有什麼取信於人的資本。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與憋悶湧上心頭。想他幽煌霸君縱橫上古,何等威風?即便被封印萬年,奪舍重生後,也曾揮手間破域毀寶,令化神帝王狼狽不堪。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被一群後輩修士像押送死狗一樣禁錮著,連一句警告都被視為拙劣的詭計!
『也罷……』他緩緩閉上雙眼,將那一絲因同源力量被褻瀆而產生的怒意強行壓下,重新歸於那深不見底的虛弱與冷漠之中。『既然爾等不信,那便等著看吧。看那幫螻蟻,能用本君的一截殘肢,玩出什麼花樣來。但願……到時候你們還能如此鎮定。』
他不再嘗試溝通,仿佛認命般,任由鎖鏈的冰冷與劍印的侵蝕包裹自己。只是在那沉寂的識海深處,一絲極寒的銳意,如同冬眠毒蛇偶爾睜開的眼睛,一閃而逝。
幾乎就在幽煌霸君感知到悸動、並與軒轅劍心進行那短暫而無果交流的同時。
陰山脈腑地,冥炎窟深處,那由蒼白骨骼搭建的卵形巢穴中。
龍影,這具以近萬生靈血肉精華、混合龍伯言斷肢為引、經由萬靈血肉融生邪術培育而成的「容器」,那空洞茫然的黑色眼眸,驟然顫動了一下。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
就像一尊完美的玉雕被注入了混亂的靈魂風暴,龍影猛地睜大了眼睛!原本清澈卻空洞的黑色瞳孔,此刻被無數紛亂、扭曲、充滿痛苦與暴戾的影像碎片充斥!他看到了漫天飛舞的猙獰蟲妖,看到了猩紅粘稠的血泊,看到了小喬那張沾滿血污、絕望哭泣的臉,更看到了「自己」——那張屬於龍伯言、卻布滿瘋狂、淚痕與無盡痛楚的臉,在嘶吼,在掙扎,在朝著某個黑暗深處絕望地伸出手……
「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了痛苦、迷茫、恐懼與暴怒的嘶吼,陡然從龍影喉嚨中爆發出來!這嘶吼蘊含著金丹中期六階的靈力,瞬間震得整個卵形巢穴嗡嗡作響,周圍那汪尚未完全乾涸的清澈血水被音波激盪得濺起老高!
他猛地從巢穴中坐起,赤裸的蒼白身軀上肌肉賁張,青筋如同小蛇般在皮膚下遊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十指深深插入黑色的長髮之中,似乎想將腦中那些瘋狂湧現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摳出去!
「我是誰?!龍伯言?小喬……不……殺!殺了你們!!」
他語無倫次地咆哮著,眼神混亂不堪,時而充滿龍伯言式的痛苦與溫柔,時而爆發出幽煌霸君般的冰冷暴虐,更多的時候,則是一種純粹源自這具肉身煉製過程中、吸收的海量枉死怨念所形成的、毫無理智的殺戮欲望!
他體內那龐大而精純的生命能量,此刻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庫,開始不受控制地狂暴奔騰!土屬性的靈力自發涌動,在他周身形成一層厚重的、帶著暗黃光澤的護體罡氣,將巢穴邊緣的骨骼都擠壓得咯吱作響。
「不好!意識反噬!怨念失控!」一直守在不遠處、正閉目調息、同時以神念監控龍影狀態的瘟毒老祖臉色大變,豁然起身!他沒想到,這具看似平靜的「容器」在徹底甦醒的剎那,會引發如此劇烈的意識衝突與力量暴走!那斷肢中殘留的屬於龍伯言的記憶碎片,與煉製過程中強行融入的近萬怨念,以及這具空白靈智本身,產生了可怕的反應!
他急忙揮動手中骷髏藤杖,試圖催動早已布置在龍影體內、用於調和與控制的「瘟髓蠱」,同時口中誦念安撫鎮魂的咒文。幾名助手也驚慌地上前,想要協助穩定局面。
然而,此刻的龍影,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又擁有恐怖力量的洪荒幼獸!瘟毒老祖的蠱蟲與咒文,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冷水,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烈的反抗!
「滾開!」龍影混亂的目光鎖定瘟毒老祖,一拳轟出!沒有章法,純粹是肉身力量與狂暴靈力的宣洩!
拳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瘟毒老祖雖驚不亂,元嬰期的修為讓他瞬間在身前布下三道墨綠色的毒瘴屏障。
「嘭!嘭!咔嚓!」
前兩道毒瘴屏障應聲而碎!第三道也劇烈震盪,布滿裂痕!瘟毒老祖被震得後退兩步,眼中駭然之色更濃。這肉身的純粹力量,遠不止金丹同階的頂級體修!而且,那拳風中蘊含的厚重土靈力,竟然對他毒瘴有一定的壓制效果!
趁此間隙,龍影如同一頭髮狂的蠻牛,猛地撞破卵形巢穴,朝著冥炎窟外衝去!他腦海中只有一個混亂的念頭:離開這裡!殺戮!找到……找到什麼?記憶碎片中,似乎有一柄劍……一柄能粉碎一切、能帶來毀滅與平靜的巨劍!
「攔住他!」瘟毒老祖急聲厲喝。冥炎窟入口處,負責守衛的數十名佐道黑袍修士早已被驚動,見狀紛紛祭出法器、施展術法,一道道黑芒、毒霧、骨刺朝著衝來的龍影覆蓋而去!
龍影根本不閃不避,或者說,他混亂的意識里根本沒有「閃避」這個概念!他低吼一聲,周身土黃色罡氣猛地膨脹,硬頂著各種攻擊前沖!
砰砰砰!轟轟!
法器擊打在罡氣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大多被彈開或削弱,少數突破罡氣的,落在他那瑩白如玉的皮膚上,竟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連皮都難以破開!這肉身的防禦力,同樣變態!
他衝到近前,隨手抓住一名躲閃不及的黑袍修士,那修士也有築基後期的修為,護體靈光卻被他一抓而碎!緊接著,龍影另一隻手握拳,毫無花哨地搗在其胸口!
「噗嗤!」
沒有骨骼碎裂聲,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巨力強行擠壓崩碎的悶響!那名修士的胸膛直接凹陷下去一個大坑,背後對應的部位猛地凸起、炸開一團血霧!他雙眼凸出,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已斃命,屍體如同破布袋般被隨手扔開。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龍影腦海中那些怨念。他眼中的混亂稍微退去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冰冷的嗜血光芒。動作似乎也流暢了一絲,不再完全是蠻力衝撞。
他奪過那名死去修士手中掉落的一柄黑色長刀,看也不看,朝著側面一名正催動鬼頭咬來的修士反手一刀劈去!
刀光並不璀璨,卻帶著一股沉渾的勁力。
「鐺!」
鬼頭法器被一刀劈得哀鳴倒飛,靈光黯淡。那修士心神受損,悶哼一聲。龍影已如鬼魅般貼身,左手如鐵鉗般扼住其脖頸,用力一扭!
咔嚓!
又是一條性命被收割。
他就這樣,憑藉著恐怖絕倫的肉身力量、防禦力以及逐漸甦醒的戰鬥本能,混雜了龍伯言的劍術記憶碎片、幽煌霸君的殺戮經驗碎片以及肉身本身的戰鬥天賦,在冥炎窟入口處掀起一陣腥風血雨。佐道修士雖然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但面對這樣一個刀槍難入、力大無窮、又逐漸開始有章法的怪物,一時間竟被沖得陣型大亂,死傷慘重。
而龍影,在殺戮中,那混亂的意識似乎被血腥氣與戰鬥的刺激強行整合著。他不再胡亂嘶吼,眼神中的混亂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冰冷的、仿佛承載了無盡大地之重與怨念之寒的殺意所取代。他朝著一個方向,堅定不移地衝殺著,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冥炎窟更高處,一處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副教主風巢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他黑袍依舊,面具森冷,負手而立,靜靜俯瞰著下方如同虎入羊群般肆虐的龍影,以及那些不斷倒下、試圖阻攔的佐道修士。
他沒有任何出手阻攔的意思,甚至連一絲憤怒或焦急的情緒波動都沒有。那雙透過面具眼縫露出的眼眸,冷靜得如同萬載寒冰,只有一種純粹的、觀察實驗體般的審視與評估。
「力量宣洩……意識整合……戰鬥本能甦醒……」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身旁那名心腹屬下能聽見,「比預想的要快,也要……猛烈。看來,斷肢殘留的執念與萬靈怨念的結合,產生了不錯的效果。只是這失控的代價……」
他看著下方又有兩名金丹初期的執事,聯手施展一道陰煞鎖鏈術法,纏住了龍影的雙腿。龍影暴吼一聲,雙腿肌肉賁起,土黃色罡氣爆發,竟生生將那陰煞鎖鏈崩斷!同時反手一刀,將一名趁機襲來的執事連人帶法器劈成兩半!
「肉身強度,合格。力量與靈力融合度,尚可。戰鬥欲望……很強。」風巢繼續點評,仿佛下面死的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一群無關緊要的測試道具。「但缺乏有效的攻擊手段和防禦技巧,全憑本能和蠻力。對付雜魚尚可,遇到真正的高手,破綻太大。」
他心腹屬下低聲道:「副教主,是否要出手制服?再讓他殺下去,下面的人心……」
「無妨。」風巢抬手打斷,「這些廢物,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看看,這具『容器』的極限在哪裡。而且……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果然,下方衝出血路的龍影,忽然停下了近乎盲目的衝殺。他站在一堆屍體中間,渾身浴血,赤裸的上身沾染著暗紅與污穢,唯有那張與龍伯言酷似的臉,蒼白依舊,眼神冰冷而專注。他微微偏頭,仿佛在傾聽,又仿佛在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