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舊宅內,死寂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千乘一刀猛地扯下頭上的斗笠,狠狠摔在地上!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了血絲,那強行壓抑了一路的痛苦、恐慌和那段被善意勾起的、血淋淋的記憶,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猛地鎖定在牆上懸掛著的那柄古樸長刀上。就是它!都是因為它!
《絕情斬魄訣》!這柄伴隨他成長,賦予他力量,卻也讓他永墮無間地獄的魔刀!
「呃啊——!」他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衝過去,一把將那柄刀從牆上扯下,如同對待有著血海深仇的仇敵般,狠狠地將其摜在地上!
冰冷的刀身與地面撞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抬起腳,瘋狂地、泄憤般地踩踏著那冰冷的刀身、刀柄!堅硬的靴底與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仿佛要將這柄代表著他所有罪孽與痛苦的根源徹底踩碎、碾爛!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他嘶啞地低吼著,聲音破碎不堪。如果不是這該死的刀,該死的功法,他應該還在那個小小的宗門裡,或許依舊是個沒出息的倒數第一,但至少…至少師兄師姐們還會笑著罵他,師尊還會一邊嘆氣一邊指導他…
劇烈的情緒波動瞬間引動了功法的反噬!胸口那被馮恩所傷、本已壓制下去的傷口處,皮膚驟然變得一片漆黑,皮下的血管如同活物般扭曲凸起,一股陰冷暴戾的刀氣仿佛要破體而出,撕裂他的五臟六腑!
「噗!」又是一口淤血噴出。
千乘一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如瀑般湧出,身體搖搖欲墜。他不敢再遲疑,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那個珍貴的瓷瓶,倒出一枚「鎮魂丹」塞入口中,隨即強行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運轉那令他痛恨卻又賴以生存的功法。
冰冷暴戾的刀意與丹藥化開的藥力在他體內瘋狂衝撞、糾纏、勉強融合。這個過程如同將他的經脈一次次撕裂又勉強粘合,痛苦遠超任何外傷。他咬緊牙關,牙齦都已滲出血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那狂暴的反噬之力才被再次強行壓回深處,胸口那可怕的異狀也緩緩平復,只留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虛無。
他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地上那柄被他踩踏過的刀,它依舊冰冷地躺在那裡,毫髮無損,沉默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狽而絕望的臉。
許久,他才掙扎著爬起身,撿起那個早已冰冷的燒餅。他小心翼翼地掰開,從裡面取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簡短的命令和一個地點標識。看完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並非殺伐指令,卻依舊讓他感到沉重。他沉默地坐著,良久,發出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
最終,他還是緩緩伸出手,將那柄冰冷的刀重新撿了起來。他用袖子仔細地、近乎虔誠地擦去上面的灰塵和腳印,然後將其緊緊抱在懷裡,一個人蜷縮到房間最陰暗的角落,將臉深深埋入膝間。刀鞘的冰冷透過衣物傳來,這是他唯一的「夥伴」,也是他永恆的枷鎖。
---
翌日,三皇子府內的短暫寧靜被宮中傳來的急令打破。
玲瓏閣內,龍帝龍復鼎端坐龍椅,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下方,伯言一行人肅立聽旨。
「大西國北部,近日有邪教作亂,聲勢浩大,已糜爛數州之地,甚至動搖了大西國本。」龍帝的聲音平穩而威嚴,直接下達了命令,「伯言,著你率所屬小隊,即刻前往調查清剿。具體情況,可往天聽龍影宮尋司空影諮詢。此次行動,賜你和風巨艦為基地,便於機動策應。」
又是邪教?伯言心中微凜,但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兒臣遵旨!」
這已是他歸來後承接的第三個重大任務,似乎龍帝有意將他這把最鋒利的刀,用在最棘手的地方。他沒有多問,深知父親的意志不容置疑。
一行人即刻動身,前往位於龍都另一側的天聽龍影宮總部。再次見到司空影,這位掌管龍國耳目的掌門人依舊恭敬,率先抱拳行禮:「師叔,您來了。」他身後的易渠子更是大禮參拜:「參見師叔祖!」
簡單的寒暄後,司空影獨眼之中神色變得凝重,開始詳細介紹情況,遠比龍帝所說的更加嚴峻。
「師叔,情況不容樂觀。大西國北部的暴動並非普通民亂。起初大西國軍方派兵鎮壓,但詭異的是,鎮壓部隊非但未能平亂,反而有相當一部分士兵被蠱惑,倒戈加入了暴動隊伍!」
他頓了頓,繼續道:「自日出國龍血盟分部全軍覆沒後,陛下調整了策略。如今龍血盟弟子雖補充了大量外門弟子,但整體修為多在築基期,且人數遠不足以應對大規模衝突。因此目前的方針是:一旦某地出現無法快速控制的惡性事件,當地龍血盟力量首要任務是構築防線,最大程度控制亂局蔓延,等待像師叔您這樣的精銳小隊前往支援處理。」
朱雲凡搖著扇子,插話道:「也就是說,現在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就等我們去收拾爛攤子了?」
「可以這麼理解。」司空影點頭,隨即又補充道,「而且,此次動盪並非孤例。衛國方面,之前由大殿下和二殿下平息的鬼軍之亂,近日也有復燃的跡象。兩位殿下已再次離京,前往坐鎮處理。」
「鬼軍又出現了?」伯言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相較於大西國的任務,他顯然更關心衛國的情況,畢竟兩位兄長在那裡。
司空影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沉聲道:「根源恐難清除。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衛國的鬼軍之亂,其源頭很大可能與一件由『女媧神鼎』鑄造的邪異寶具有關。只要那寶具不毀,鬼軍恐難真正根除。衛國經上次一役,國力大損,軍力折損近半,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依賴我龍血盟的支援。」
朱雲凡聞言,扇子也不搖了,臉上露出憂色:「這一下,大哥二哥去了衛國,我們又要去大西國…三位皇子同時離京,龍都空虛,這…會不會不太安全?」
司空影卻搖了搖頭,那隻獨眼中透出強大的自信:「雲凡殿下多慮了。陛下修為通天,據我所知,恐怕離突破化神境界已只有一步之遙。當今七國之內,絕無人敢在此時來龍都尋釁。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然而,他這番話並未能讓眾人完全安心。伯言、朱雲凡、許楊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同時浮現出那個未被證實的、關於龍帝通過吞噬修士來突破的可怕傳聞。而且,朝中還有一個陰魂不散、隨時可能背後捅刀子的李忠賢…
任務簡報結束,眾人懷著各異的心思,來到了停泊在專用港口的「和風巨艦」之下。
這是一艘龐大得超乎想像的空中巨艦,船體猶如海上巨鯨,流線型的艦身閃爍著金屬和靈木的光澤,巨大的風帆之上銘刻著複雜的懸浮法陣,側舷上下三層密密麻麻的靈能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投下的陰影足以籠罩半個街區。這艘能容納四五千人的戰爭巨獸,如今卻只作為他們區區八人(算上未正式加入的馮恩)的行動基地,顯得奢侈而詭異。
第一次見到如此宏偉造物的鐘凌羽,仰頭望著這艘龐然大物,紫眸之中異彩連連。她下意識地以紫鳳旗主的思維考量著:「如此巨大的空間和運載能力…若運用得當,簡直堪比一座移動的堡壘要塞!或許…日後能與殿下的雲夢澤乃至紫鳳旗的商路運作結合起來…」
伯言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種種疑慮暫時壓下,目光掃過身旁的同伴:沉穩的朱雲凡、溫柔的夢璇、活潑的小喬、智慧的許楊、沉靜的荀雨、新加入的鐘凌羽,以及那位不知此刻在何處的傭兵馮恩。
「登艦!」他沉聲下令,聲音堅定,打破了沉默,「目標,大西國北部!」
巨艦的艙門緩緩打開,如同巨獸甦醒。新的征途,伴隨著未知的危險與隱藏在幕後的陰謀,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