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名字,王美華的神色明顯一頓。
茶杯在她手裡微微一晃。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沒有說話。
隨即便是長久的沉默。
葡萄架上的葉子沙沙地響著,像有許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白千雪沒有催促。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王美華。
目光不逼不迫,不急不躁。
夜色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許久後,王美華終於抬起頭。
她看向白千雪,嘴唇微微動了動,眼角的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千雪,能告訴我你的身份嗎?」
白千雪的眸光微微閃了一下,心裡已然有了些許猜測。
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王姨是在擔心……依我的身份護不住暖暖?」
語氣平靜,像在確認一個已知的事實。
王美華神色微怔。
搭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的布料,又緩緩鬆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掩飾,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
白千雪將茶杯輕輕擱在方桌上。
「讓我猜猜。」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被精準地稱量過。
「這份危險,應該來自蘇家……」
她頓一下吐出了那個名字。
「蘇青山。」
不是疑問句。
是非常篤定的語氣。
這下王美華徹底愣在了那裡。
她微張著嘴,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之色,連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都不自覺地收緊。
她還什麼都沒說……
「千雪,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沒有否認。
不是不想否認,是已經來不及。
她剛才的反應已經替她承認了。
白千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粗茶。
茶水很苦,茶葉放多了,泡久了,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在整理措辭,目光始終平靜。
「王姨,如果您一直生活在臨海,那麼白家,您應該不陌生吧?」
像是在說一件別的事。
但王美華聽懂了。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驚得牆根下的蛐蛐都停了一瞬。
她緊緊盯著白千雪,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微微發顫。
「你……你是臨海白家的人?」
這個姓氏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分量。
不是吃驚,不是好奇。
是她這樣在臨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會在說出這個姓氏時自然而然地帶上的那種分量。
白家。
對於臨海,尤其是對於王美華這一輩的人來說,這兩個字意味著的東西太多了。
白家的祖宅就在臨海。
當年不管是黑的還是白的,白家在臨海就是土皇帝。
鎮上的老人到現在說起白家,還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只要你在臨海有生意,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你必定要接觸白家。
那種紮根在土地里的勢力,和後來從外面進來的資本完全是兩回事。
它不是寫在合同里的條款,是刻在每一塊磚、每一條路、每一個人記憶里的存在。
而如今的白家,在整個江南地區都是一個龐然大物。
時不時都能在電視上看到,新聞里的白氏集團,財經頻道上的白家。
王美華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坐在葡萄架下、用豁口的搪瓷杯喝粗茶的女人,就是白家的人。
白千雪平靜地點了點頭。
「白家,包括白氏集團,現在由我說了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不像在陳述自己的身份,更像在說一個能讓對方安心的條件。
「蘇家,對於我來說不值一提。您擔心的,完全沒有必要。」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白千雪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留出足夠的沉默讓王美華自己去消化。
王美華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她猜到了白千雪的身份不簡單,猜到了她不是普通人,但萬萬沒有想到會是白家。
想到她和顏小冉的關係,她心中不由自主的開始隱隱擔心起來。
一進豪門,深似海呢……
然而想起白天她看顏小冉時那溫柔的眼神。
不是刻意放柔的,是自然而然的化開,像冰面下透出的暖流。
心裡又稍稍放心了些。
她能感覺出來,白千雪是真的把顏小冉放在心上。
不是嘴上說說,是那種刻在目光里的、不經意間就會流露出來的在意。
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王美華重新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粗糙的拇指互相摩挲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蛐蛐換了好幾支曲子。
「王姨,現在您應該能把知道的告訴我了吧。」
白千雪的聲音不急不緩。
王美華盯著白千雪看了許久。
月光把她花白的頭髮照得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的眼神從審視到猶豫,從猶豫到釋然。
然後她嘆了口氣,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轉身朝屋內走去,腳上的布鞋踩在青磚小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屋門口,她伸手扶了一下門框,穩了穩腳步,消失在那扇舊紗門後面。
白千雪靜靜地望著她的背影,沒有跟上去。
她的手放在茶杯旁邊,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不緊不慢。
沒過多久,紗門又被推開。
王美華從屋內走出來,腳步比進去時更慢。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複雜。
有釋然,有沉重,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走到葡萄架下,手裡多了一封泛黃的信封。
信封靜靜地躺在她的雙手之間。
紙張已經泛黃得厲害,邊緣起了一圈毛邊,被歲月打磨得像一片枯葉。
王美華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粗糙的拇指輕輕摸索著。
這個信封在她手裡放了很多年,壓在衣櫃最深處的那個鐵盒子裡。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把它交給別人。
但也許,這一天早就該來了。
她用雙手把信封遞給白千雪,動作鄭重而緩慢,像在交付一份被保存了太久的託付。
「你想了解的,我想這封信封里應該會有答案。」
白千雪眼中閃過一抹好奇,伸手接過。
信封很輕,紙張觸手乾燥而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會碎。
她抬起眼看向王美華,目光平靜但深。
「王姨,這應該是許淑芬留給暖暖的吧。」
王美華微微一愣。
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又服氣的弧度。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她,眼前這個女人的洞察力簡直可怕。
真不愧是白家的人。
白千雪沒有再說話。
她把信封打開,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抽出裡面疊著的信紙。
信紙展開,就著葡萄架下昏黃的燈光,仔細看起來。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暖暖,等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許姨大概已經不在了。」
字跡清秀而端正。
墨水褪了色,紙張泛了黃,但那些字還在,一筆一划,固執地留在時光里。
然而隨著看下去,白千雪的鳳眸漸漸眯了起來。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收緊。
眼底的光也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信中提到了蘇家。
提到了蘇青山。
提到了一個被精心策劃的掉包計劃。
白千雪看到最後一行字。
「暖暖,許姨愛你。不管我在哪裡,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