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年味兒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長順街的早晨,是被炸油條的滋啦聲和隔壁王大爺遛鳥的哨聲喚醒的。
昨晚那頓酒喝得通透,顧建民一家走的時候,臉上都掛著那種找到了新大陸似的亢奮。
「小嶼,哥下半輩子的幸福可就交給你那個什麼『零庫存』戰術了啊!」
顧超一邊往帕薩特後備箱裡塞臘肉香腸,一邊衝著顧嶼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道:
「要是賠得褲衩都不剩,我就賴你學校宿舍去,到時候你得管飯。」
「放心吧超哥。」
顧嶼單手插兜,站在路牙子上,清晨的霧氣沾濕了他的睫毛,
「只要你不去碰那些所謂的『代運營』和『刷單』,老老實實拍照做圖,這波紅利你肯定吃得上。記得,淘寶店的名字起得洋氣點,別叫什麼『建民批發部』。」
「曉得曉得!我打算叫『潮·C-Style』,咋樣?夠非主流吧?」
顧超比了個酷酷的手勢。
顧嶼嘴角抽了抽,心裡默念:行吧,你開心就好,這審美也是沒誰了。
送走了叔叔一家,顧嶼剛想轉身上樓補個覺,就被母親張慧一把薅住了命運的後脖頸。
「補啥覺?太陽都曬屁股了!」
張慧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指了指身後的小賣部,
「今兒個是趕集日,加上快過年,店裡忙得腳打後腦勺。趕緊的,洗把臉下來看店,我和你爸要去進菸酒,那幾箱非常可樂和哇哈哈你也給搬出來碼好。」
顧嶼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自家老媽:
「媽,我還是個孩子,還在長身體呢,這也是屬於童工範疇吧?」
「少貧嘴!我看你昨晚給你叔講大道理的時候,那架勢比區長還大。」
張慧白了他一眼,雖然嘴上嫌棄,但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趕緊幹活,表現好了,過年紅包給你包個大的。」
「得嘞,張總發話,莫敢不從。」
於是,身價即將過億、手握未來移動網際網路半壁江山的顧大老闆,認命地套上一件略顯臃腫的舊棉襖,坐在只有五平米的「惠民小賣部」櫃檯後面,守著一堆瓜子花生和醬油醋。
「小老闆,拿包紅塔山,軟的。」
「好嘞,十塊。」
「哎喲小嶼長高了嘛,這有一米八了吧?在哪讀書啊?談朋友沒得?」
「王嬢嬢,還沒呢,以學業為重,這醬油您拿好,找您兩塊。」
顧嶼借著整理櫃檯下香菸庫存的空檔,整個人縮在高高堆起的年貨禮盒陰影里。確認父母都在店外忙活,他才小心翼翼地從袖口滑出那台純白色的iPhone 4S。
屏幕光亮調到了最低,上面正閃爍著林溪發來的加急簡訊。
【林溪:老闆,技術部那邊炸鍋了。這幾天封閉開發,大家怨氣有點重,尤其是那個負責後端的,說女朋友因為他不陪著逛街要鬧分手。還要堅持春節前上線嗎?要不……推到年後?】
顧嶼一邊豎起耳朵聽著門口的動靜,一邊單手飛快地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快出了火星子,回復的內容卻冷酷得沒有一絲人味兒。
【顧嶼:不能推。春節是流量爆發期,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告訴大家,只要能在年三十前把《今日熱門》內測版搞出來,春節期間加班費按國家標準的五倍發。另外,凡是參與封閉開發的人員,每人額外發兩萬塊『家庭和諧基金』,那個鬧分手的後端,給他批三萬,讓他給女朋友買個包。】
發完這條,顧嶼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
【顧嶼:告訴他們,在這個公司,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如果還是覺得累,那就想想房貸,想想車貸。我不談理想,我只談錢。】
兩秒鐘後,林溪回了一個極其形象的表情包:[跪下叫爸爸.jpg]
【林溪:老闆大氣!我剛在群里發了通知,那個後端已經在那喊『公司是我家,代碼就是我親媽』了。他說女朋友可以再找,版本不能不上。這波直接拿捏了!】
顧嶼看著屏幕,嘴角剛想上揚,門口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他心頭一跳,手腕一翻,手機瞬間滑入羽絨服內兜,順手抄起櫃檯上的抹布,對著玻璃用力擦了起來,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已經在那裡擦了半個世紀。
「傻笑啥呢?跟個二傻子似的。」
張慧搬著一箱加多寶進來,「咚」的一聲放在地上,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狐疑地看了一眼正對著空氣傻樂的兒子。
「我看你在櫃檯後面縮半天了,是不是又在那偷懶打瞌睡?」
顧嶼面不改色,一臉無辜地舉起抹布:「媽,冤枉啊,我這不是在擦灰嗎?為了咱家年底沖業績,我可是連死角都沒放過。」
「行了行了,別貧嘴。」張慧白了他一眼,也沒多想,指著門口說道,「李大爺買的一袋米還在那放著,趕緊的,給人家扛到三樓去。」
「遵命。」
顧嶼扛起五十斤的大米,健步如飛地衝出了店門。
一直忙活到下午五點,天色擦黑。
顧嶼累得腰酸背痛,正癱坐在櫃檯後的舊藤椅上,一邊啃著老媽剛洗好的蘋果,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店裡那台正在播放《甄嬛傳》的老式彩電。
「……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蔡少芬那句經典的台詞剛喊出來,顧嶼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簡訊,是電話。
顧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陌生號碼。
歸屬地:廣東深圳,0755。
顧嶼啃蘋果的動作一頓。
這個區號……
難道是李正國那邊的供應商?
顧嶼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似乎在判斷什麼。
隨即,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男聲傳來。
「餵?是知乎上那個『念語』吧?」
「我是。哪位?」
顧嶼回答道。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對這個聽起來過於年輕清澈的嗓音有些意外,但那股子急切的情緒顯然壓過了一切。
「我叫余大嘴,華為終端公司的CEO。」
那聲音充滿了壓迫感,甚至帶著點興奮的粗暴。
「你那篇《盛世危言》,我看了。寫得他媽的太對了!簡直是把我們這幫搞手機的臉都給抽腫了!」
顧嶼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
「我不管你是誰,在哪,我想跟你當面聊聊。」
電話那頭的聲音霸道得像是在下命令,每一個字都砸得人耳膜生疼。
「你開個時間,我立刻飛過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