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元宵節前夜。
金牛萬達,1208室。
窗外天色灰濛,屋內卻是硝煙瀰漫。
顧嶼窩在老闆椅里,指尖在 iPhone 4S 的屏幕上飛快滑動。
屏幕上顯示的,是剛剛疊代到 1.2 版本的《今日熱點》。
「老闆,炸了!」
林溪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來,手裡揮舞著一份還帶著墨香的報表,
「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平時那股御姐范兒早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千人萬元計劃才發出去六天,後台註冊創作者破了八千!」
「日均產出文章兩萬篇,審核團隊三班倒,鍵盤都快敲冒煙了,後台還有一大半稿子在排隊。」
林溪深吸一口氣,指甲在報表那條陡峭的曲線上重重一划:
「最離譜的是用戶數據!靠著《消消樂》的強力導流和社交裂變,日活從春節後的五十萬,直接干到了九十萬!眼看就要破百!」
「平均使用時長……三十五分鐘!」
這數據要是放出去,絕對能把同行的臉都打腫。
要知道,2012年的資訊類 APP,想做到這個量級,少說得脫層皮,熬個大半年。
可《今日熱點》呢?
它就像一頭剛出籠的四腳吞金獸,張開大嘴,貪婪地吞噬著用戶上廁所、等公交、睡前發呆的所有碎片時間。
「燒掉一千萬,聽個響。」
顧嶼放下手機,臉上波瀾不驚,甚至有點想笑,「這響聲,還算清脆。」
一切都在劇本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在這個碼字還要靠「為愛發電」、千字十幾塊就是高價的年頭,一千萬真金白銀砸下去,那些潛水多年的「野生筆桿子」們不集體高潮才怪。
「響是響了,」
林溪苦笑一聲,一秒切換回管家婆模式,
「但財務那邊快瘋了。雖然稿費月結,但這幾天伺服器擴容、審核招人的錢像流水一樣嘩嘩往外淌。審核部已經有兩個兼職大學生受不了強度,連夜提桶跑路了。」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老闆,咱們現在是捧著金飯碗要飯。流量是大,但全是純支出。再這麼玩下去,現金流撐不過兩個月。」
「所以,該收割了。」
顧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池子建好了,魚也進來了。接下來,就是把流量變成錢,讓資本教咱們怎麼變現。」
他抬頭看向林溪,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讓你找的那幾尊大佛,到了嗎?」
「到了。」
林溪眼神一亮,瞬間挺直了腰杆,
「十點整,統一面試。全在外頭小會議室候著呢。」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難以置信的興奮:
「老闆,你這次給的名單真是一個比一個嚇人。為了挖這幾位,獵頭費燒得我手都在抖。我感覺一會兒不是咱們面試他們,是他們要審判咱們。」
這些人,無一不是行業里的頂尖掠食者。
只是時運不濟,在全球經濟下行的寒冬里,要麼站錯隊,要麼理念太超前,暫時被擠下了牌桌。
而顧嶼,就是要趁這個千載難逢的窗口期,把這些未來的行業巨擘,提前截胡,收入囊中。
這波啊,這波是格局打開。
「走,去會會他們。」
顧嶼起身。
……
小會議室里很安靜,氣氛有些詭異。
不像面試,倒像是三堂會審。
六個位置,坐著六個在各自領域早就殺出赫赫威名的狠角色。
他們被獵頭用高薪和那個名為「移動網際網路船票」的概念忽悠到這裡,此刻正在打量著彼此。
沒有影視劇里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慢,這群老江湖身上更多的是一種被行業寒冬折磨後的務實,以及眼底深處那點尚未熄滅的野心。
靠窗坐著的是錢東來,前 4A GG公司創意總監。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今日熱點》的留存數據,眉頭緊鎖,仿佛在審視一個違反物理常識的怪物。
他不懷疑數據造假,他在乎的是,這種狂野的流量到底能不能變現。
他旁邊是柳雲,斯坦福回來的女博士,典型的技術派。
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眼神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某種代碼節奏。
對她來說,年薪只是數字,她來這裡,純粹是因為獵頭提到那個所謂的「老闆」竟然懂協同過濾和神經網絡。
桌子對面坐著兩個風格迥異的律師。
一位是專攻企業架構和智慧財產權的趙宏圖,西裝筆挺,連鋼筆擺放的角度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滿身精英范兒。
另一位叫張偉,頭髮微亂,公文包舊得掉皮,眼神里透著股長期混跡基層法庭、專門處理爛攤子的精明和匪氣。
這種人,能把黑的說成白,把死的說活。
緊挨著張偉的,是前普華永道的審計總監蔣韜。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視著會議室的陳設,似乎在計算這家公司的燒錢速度還能撐幾天。
最後一位是前門戶網站的新聞中心主編,孟夏。
常年熬夜讓她眼底有些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
此刻她捏著手機,屏幕上正是《今日熱點》那充滿了「震驚體」的頁面,表情複雜,三分鄙夷,七分敬畏。
時間剛過十點。
沒人抱怨老闆遲到,也沒人甩臉子。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在沒見到正主之前,保持耐心是基本素質。
只是大家心裡都好奇,在 2012 年這個節點,敢拿一千萬現金出來燒流量,到底是何方神聖?
「吱呀」一聲。
門開了。
林溪並沒有刻意做什麼引導的手勢,只是側身讓開,神色平靜。
緊接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進來的不是他們預想中鋒芒畢露的商業新貴,也不是滿嘴跑火車的油膩中年人,更不是富二代玩票的浮誇子弟。
就是一個……
普普通通的鄰家少年?
看起來也就是十七八歲,乾淨的白色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普通的帆布鞋。
這身打扮如果出現在春熙路的天橋上,大概會被淹沒在放學的學生堆里,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這哪是來面試的大老闆?
這分明是走錯門來借廁所的高中生吧?
蔣韜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錢東來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孟夏更是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詢問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但奇怪的是,當這個少年走進這間充滿精英氣場的會議室時,並沒有絲毫違和感。
他既沒有強裝成熟的緊繃,也沒有面對六位行業大佬時的怯場。
步子很穩,不急不緩,目光掃過眾人的時候,平靜得像是在看自家菜地里剛冒尖的蘿蔔。
顧嶼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隨意自然,就像在自家書房裡一樣。
「各位前輩好,我是顧嶼。」
少年的聲音清朗,語速不快不慢,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並沒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主位旁,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顧嶼微微欠身,動作得體,絲毫沒有年少得志的輕狂,「今天是正月十四,要是耽誤了各位陪家人吃湯圓,那我這罪過可就大了。」
會議室里原本緊繃的氣氛,因為這幾句家常般的開場白,稍微鬆動了一些。
顧嶼拉開椅子坐下,雙手隨意地交疊在桌上,姿態放鬆:「獵頭跟我說,幾位都是行業里的頂樑柱,平時想約都約不到。今天能聚在這個小會議室里,願意給我幾分鐘時間,這份面子,我顧嶼記下了。」
他說著,轉頭示意林溪給各位續上熱茶,語氣誠懇:
「不管今天的面試結果如何,大家能來,就是對迴響科技最大的支持。謝謝各位願意給這個年輕的團隊,也給我這個年輕人,一個展示誠意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