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且乏味的開學典禮終於結束,校長那句破音的「決戰高三,金榜題名」還在操場上空迴蕩,幾千號學生就像剛出籠的肉包子,頂著一身餿汗,罵罵咧咧地涌回教學樓。
九月一號,錦城的「秋老虎」毒得要命,窗外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仿佛在給這該死的高三生活伴奏。
顧嶼單肩挎著包,踩著上課鈴的尾巴晃進教室。
一進門,沒感覺到傳說中高三的肅殺氣氛,反倒是一股夾雜著汗味和電子產品發熱量的躁動撲面而來。
前排,一群男生正圍在「尖子生」陳浩的座位旁,那架勢,跟朝聖似的。
陳浩這人平時就愛端著,這會兒正手裡捧著本《牛津高階詞典》裝模作樣地背單詞,但那台嶄新的黑色華為P1手機,卻被他「十分刻意」地擺在了課桌最顯眼的位置。
屏幕亮著,旁邊連著那個極具辨識度的深空灰金屬磚頭:星火二號。
「浩哥,這玩意兒真有那麼神?」
體委湊過去,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塊自帶數顯屏的充電寶上了,
「官網比春運火車票還難搶,我F5都按爛了全是灰色。」
陳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也就那樣吧。找黃牛加了二百拿下的,雖然有點肉疼,但這也就是我兩雙耐克的錢,灑灑水啦。」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屏幕右上角那個變成了綠色的雙閃電圖標,滿臉都寫著優越感:
「看見沒?SuperLink協議。早自習我才插上,那時候電量紅得發慌,這還沒背完二十個單詞呢,大概也就半個小時,直接干到70%了。」
「臥槽?半小時充了一半?!」
周圍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在這個大部分手機還要插在牆上當「吊瓶俠」充三四個小時的年代,這種肉眼可見的電量增長速度,簡直就是黑科技。
「這才是高科技。」
陳浩拔掉數據線,那種清脆的機械咬合聲讓他極為享受,他一邊收線一邊指點江山:
「以前那是給手機請個祖宗,現在這叫效率。看見沒,這速度,秒殺市面上那些電子垃圾。」
「哎,我也想買,就是太貴了。」
體委一臉羨慕地摸了摸那個冰冷的金屬外殼,指尖在深空灰的磨砂表面流連忘返,
「三百九十九,還得加價,我一個月生活費才多少。聽說星火馬上要出個青春版,只要七十九,但那玩意兒估計比這還難搶,這星火的老闆心太黑了,就把飢餓營銷玩明白了。」
「就是,不過這老闆也是真牛逼,硬是把充電寶做成了買不起的『裝逼利器』。」
顧嶼坐在後排,轉著手裡的原子筆,聽著這群「上帝」對自己的「親切問候」,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罵吧,罵得越狠,說明這把火燒得越旺。
看著這幫可愛的「送財童子」一邊罵街一邊掏空錢包,顧嶼覺得這才是開學第一天最動聽的BGM。
「別光盯著硬體看了,那只是入門級玩法。」
後桌兩個男生突然把頭湊到一塊,聲音壓得很低,卻掩蓋不住那種仿佛窺見了新世界的興奮勁兒:
「你們最近沒看AcFun那個極光直播嗎?那才叫真正的搶錢機器!太坑爹了,但我喜歡!」
「看了看了!周申首秀那晚,我特麼擠了半小時才擠進去!那場面,伺服器都快被彈幕炸飛了。我就看著那個禮物欄跟瀑布一樣往下刷,什麼『超級戰艦』、『夢幻城堡』,嗖嗖的,那是錢嗎?那是我的眼淚啊!」
「我當時閒得無聊拿計算器算了一下。」
另一個男生咽了口唾沫,語氣中帶著對資本的敬畏,
「就那一會兒功夫,榜上那幾個神豪刷的錢,都能在咱們學校旁邊付個首付了!我都懷疑是不是在洗錢,這也太瘋狂了。」
「這就叫粉絲經濟,這你們就不懂了吧?」
前排一個平時打扮挺潮的女生回過頭,一臉神秘地加入群聊:
「而且A站現在改版後簡直碉堡了。以前就是個看動畫片的破地兒,現在那個UI設計,那個彈幕氛圍,真的給力。你在上面發個『空降成功』,立馬幾百條彈幕把你給埋了,那種幾萬人陪你一起嗨的感覺,太燃了!」
「還有那個叫陳子豪的,打個CF都能月入好幾萬,搞得我現在書都不想讀了,想去當個遊戲UP主。真的,那《今日熱點》也邪門,跟能看穿我腦子似的,我想看啥它推啥。但這都沒有極光直播那個『現金牆』來得震撼,昨晚我在一個美女主播房間,眼睜睜看著一大哥隨手扔了兩千塊,就為了聽句『謝謝哥哥』,這世界太魔幻了。」
顧嶼挑了挑眉,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看來這一套組合拳打得不錯,火不僅燒起來了,而且已經有了燎原之勢。
在這個精神娛樂相對匱乏的2012年,這種高互動、強刺激的形態,對於這幫精力過剩、渴望宣洩和陪伴的年輕人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周圍關於「星火充電寶」、「A站天價打賞」和「西紅柿小說」的討論熱火朝天,仿佛這才是高三的主旋律。
顧嶼聽了一會兒,隨即收回視線,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同桌身上。
蘇念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仿佛自帶結界,與周遭的嘈雜格格不入。
她沒玩手機,也沒參與周圍那些關於天價直播和爆款產品的熱烈討論。
窗外的陽光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美得像是一幅靜止的油畫。
她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低著頭,在一張白色的素描紙上輕輕勾勒。
顧嶼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在畫什麼?」
顧嶼湊了過去,手臂故意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打破了這份只屬於她的寧靜。
蘇念只是筆尖微微頓了一下,聲音清冷:
「隨便畫畫。」
顧嶼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紙上是一套古裝,線條流暢而精準。上衣是修身的剪裁,領口是對襟,兩片衣襟在胸前交疊。
下面是一條裙子,裙身有著明顯的褶皺,前後各有光面。
蘇念畫得很認真,甚至連衣襟上的暗紋都在一點點細摳。
顧嶼看著看著,眼神逐漸變得柔和。
在2012年,漢服文化還是一片荒漠,大部分人對古裝的認知還停留在影樓風和電視劇那些花花綠綠的戲服上,穿出去甚至會被人當成是唱戲的或者COSPALY。
蘇念這個愛好,在這個年代註定是孤獨的。
顧嶼伸出一根手指,虛指了一下畫上的上衣領口。
「對襟直領,腋下收省,袖長過指。」
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那條裙子上:
「裙門重疊,兩側打褶,前後光面。」
顧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進蘇念那雙清冷的眸子裡:
「宋制對襟長衫,配明制馬面。」
「蘇念同學,你是想搞混搭風,還是想在這個高三的教室里,來一場穿越時空的走秀?」
話音剛落,蘇念的瞳孔瞬間收縮。
在這個所有人只知道Vera Wang、香奈兒,或者阿依蓮的年代,竟然有人能一口叫出「對襟長衫」和「馬面裙」這種生僻的專業名詞?
蘇念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生,那眼神,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良久,她紅唇輕啟,聲音裡帶著知音難覓的悸動: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