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顧嶼聳了聳肩,身子往後一靠,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閒散模樣:
「如果你像我一樣,在無聊的物理課和化學課上,把圖書館角落裡那些落滿灰塵的《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和《大明衣冠圖志》都翻爛了,你也會知道。」
完美的藉口。
七中那個藏書量驚人的圖書館,就是他前世今生最好的掩護。
其實顧嶼沒說實話。
上一世到了2025年,漢服文化早已從亞文化變成了「國潮」頂流。
西安的大唐不夜城裡,滿街都是衣袂飄飄的古裝少女;
洛陽的應天門下,提燈夜遊更是常態。
他前世雖是個俗人,沒那麼高的藝術追求,但也曾在短視頻平台上關注過好幾個漢服博主。
那些配合著激昂音樂、從現代裝瞬間變身為古風美人的卡點變裝視頻,他可沒少給人家點讚,在欣賞高顏值的過程中順帶被科普了一腦子冷知識,只可惜還沒來得及去現場打卡就重生了。
顧嶼目光掃過畫稿,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不過蘇念同學,你這可是『大逆不道』啊。宋代的上衣配明代的裙子?這要是發到現在的『漢網』或者貼吧里,肯定要被那幫講究『形制』的老學究噴成篩子,說你搞穿越。」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微微蹙眉,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
「我覺得這樣搭配更有層次感,為什麼要被朝代限制死?美不應該是共通的嗎?」
「格局打開了。」
顧嶼打了個響指,眼神里滿是讚賞,
「美學本就該凌駕於教條之上。未來的國潮,就該是你筆下這種自由的樣子。」
蘇念眼裡的防備逐漸褪去,取代的是被理解的欣喜。
「暑假我去了一趟杭州。」
蘇念重新低下頭,筆尖在紙上輕輕摩挲,描繪著裙擺的褶皺,聲音輕柔,
「參加了一個國學夏令營。在那裡,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著這樣的衣服,在西湖邊彈琴。」
她似乎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回憶,清冷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溫度:
「真的很美。那種美不是張揚的,是內斂的,有風骨的。布料走線里藏著的都是禮儀和規矩。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覺得電視上那些古裝劇,丑爆了?」顧嶼適時地接過了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噗嗤。」
蘇念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
「雖然這麼說有點刻薄,但……確實是這種感覺。」
蘇念輕輕點了點頭,有些無奈,
「以前看《還珠格格》或者《金枝欲孽》的時候,只覺得熱鬧。可自從在杭州真正接觸了漢家衣冠,再回去看現在熱播的那些劇,就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比如?」
顧嶼挑了挑眉,像個循循善誘的導師。
「比如……」
蘇念用筆桿抵著下巴,認真思索道,
「配色太艷俗了。還有那些頭飾,塑料感很重。不管是哪個朝代的故事,看起來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顧嶼輕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前排幾個女生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軒轅劍》和衛視台輪播了第八百遍的《甄嬛傳》,一個個眼冒星星。
「這也不怪你覺得丑。現在的資本和導演,一個個急功近利得恨不得把觀眾當傻子糊弄。」
「打開電視,十個台有八個在播清宮劇。一群人留著陰陽頭,穿著馬蹄袖,整天圍著一個男人爭風吃醋。」
顧嶼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我不排斥清朝戲,但我排斥那種『奴才文化』的審美霸凌。看多了那種補子方正、為了方便下跪而設計的臃腫官服,再看你畫的這種講究『天人合一』、『垂衣裳而天下治』的漢家衣冠,落差能不大嗎?」
蘇念聽得有些入神,手中的筆徹底停了下來。
「更別提那些常識性錯誤了。」
顧嶼指了指蘇念畫中衣領上的暗紋,
「你這畫的是織金吧?現在的劇組為了省錢,全用義烏批發的化纖蕾絲代替刺繡,那廉價的塑料反光,打光燈一照,簡直就是視覺災難。」
「在這個圈子裡,仿佛只要是個古裝,哪怕讓秦始皇吃著紅薯、唐太宗啃著玉米,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
顧嶼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
「咱們不能指望一群連歷史書都沒讀明白的人,去拍出什麼有文化底蘊的好東西。」
「你說得對。」
蘇念眼裡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她輕輕合上手中的素描本,像是要把那個美好的夢境關起來,
「可惜,劣幣驅逐良幣。大家好像都愛看那些……就算知道是錯的,也沒人在乎。」
「就像這套衣服。」
她撫摸著封皮,語氣低落,
「也許在別人眼裡,這就是奇裝異服,是想紅想瘋了的cosplay。」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她。
在2012年這個時間節點,想要對抗主流的粗製濫造,想要復興一種斷代了三百年的審美,對於一個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來說,確實太沉重了。
顧嶼看著她失落的側臉,陽光灑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為什麼要可惜?」
顧嶼突然開口。
蘇念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如果覺得現在的電視劇難看,那就去拍好看的。」
「如果覺得現在的衣服丑,那就去設計美的。」
他的語氣平淡:
「蘇念,你畫得很好。比那些拿幾百萬年薪的所謂『著名造型師』畫得都要好。」
「既然歷史的車輪走偏了,那為什麼不能是你,去把它掰回來?」
蘇念一驚。
「我……?」
她有些慌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我只是隨便畫畫……」
「現在是隨便畫畫。」
顧嶼樂了,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素描本,
「但未來,誰說得准呢?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成為那個『正本清源』的人。」
「到時候,讓全中國……不,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東方美學。」
蘇念怔怔地看著他。
顧嶼的話太狂妄了,狂妄到近乎荒謬。
可不知為何,當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竟然產生了一種「這似乎並非不可能」的錯覺。
就在蘇念想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上課鈴聲尖銳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兩人之間那層微妙的氛圍。
「好了,上課了。」
顧嶼瞬間收回了那種指點江山的氣場,秒變回那個慵懶的高中生。
「拯救華夏審美這種宏圖大業,咱們還是留到以後再說。」
顧嶼沖她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笑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拯救一下這節課要抽查的歷史年表。」
說著,他故意誇張地朝門口努了努嘴,
「畢竟趙閻王已經提著他的『尚方寶劍』殺到走廊了,要是答不上來,你這未來的服裝設計大師怕是要先去走廊罰站。」
蘇念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就要去藏畫本,隨即反應過來門口根本沒有腳步聲。
她愣了一瞬,看著顧嶼那副促狹的表情,臉頰微微泛紅。
她迅速調整好表情,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惱意。
她拿起筆,用筆帽重重地戳了一下顧嶼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傲嬌:
「少在這危言聳聽,這節課明明是英語。」
說完,她將一本厚厚的牛津詞典拍在兩人中間,劃下楚河漢界:
「還有,你要是敢再說話打擾我背單詞,我就把你的『高論』全寫進紀律本里。」
「顧大師,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