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大門被顧超費力地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一股混合著紙箱味、膠水味和乾燥劑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顧嶼抬眼望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
並不寬敞的倉庫里,白色的紙箱堆疊到了天花板,像是一座座即將傾塌的雪山,只留出幾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過道。
在「雪山」腳下,兩張簡易摺疊桌拼在一起,頭頂懸著一盞瓦數極高的白熾燈,把這一小塊區域照得慘白。
「哎喲,小嶼來了!」
正在桌前忙活的嬸嬸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她手裡還捏著一張銀色的鐳射標籤,因為動作太急,差點貼歪了。
顧建民正蹲在地上封箱,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看到顧嶼,這位曾經在荷花池叱吒風雲的老江湖,眼圈竟然紅了一下。
他鬍子拉碴,眼袋快掉到了顴骨上,那件Polo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全是汗漬。
「叔,嬸。」
顧嶼走過去,喊了一聲。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顧建民站起身,想去拍顧嶼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滿是灰塵的手,尷尬地在褲腿上蹭了蹭,
「這一路累壞了吧?還沒吃飯吧?」
「剛跟哥吃過了。」
顧嶼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已經包裝好的成品。
那是純白色的硬紙盒,正面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中間印著一行黑色的英文:
Tempered Glass Screen Protector(鋼化玻璃屏幕保護膜),右下角是一個極小的黑色LOGO——「G-Space」。
極簡,冷淡,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級感。
但在2012年這個滿大街都是「跑馬燈」和「大紅大紫」包裝的審美環境下,這玩意兒看著確實有點……另類。
「小嶼啊,」
顧建民指著那些盒子,一臉愁容,
「你確定這玩意兒能行?昨天我拿給幾個做配件的同行看,人家笑話咱們,說這看著像醫院裡開的消炎藥盒子,擺在櫃檯上都不顯眼。」
嬸嬸也在旁邊嘆氣:
「是啊,而且這成本太高了。光這一個盒子就得一塊五,加上裡面的酒精包、除塵貼,還有那塊死貴的玻璃……咱們這成本都快奔著十五塊去了。外面貼膜才收十塊錢啊!」
顧嶼沒說話。
他隨手拿起一盒拆開,取出裡面那片薄薄的玻璃。
透光率極高,對著燈光看,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邊緣經過了2.5D弧邊處理,摸上去圓潤順滑,完全沒有割手感。
這在2012年,就是降維打擊的工業藝術品。
「叔,有鑰匙嗎?」
顧嶼突然問。
「有。」
顧建民不明所以,掏出一串鑰匙遞過去。
顧嶼接過鑰匙,當著三人的面,在那片光潔如新的玻璃膜上,狠狠地劃了下去。
「滋啦——」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讓嬸嬸心疼得直哆嗦:
「哎喲!小嶼你這是幹啥!這一片好幾十塊錢呢!」
顧嶼沒停,像是在發泄一樣,用力劃了好幾下,然後吹了口氣,把玻璃舉到燈光下。
「叔,你看。」
顧建民湊過去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光潔如鏡。
別說劃痕了,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這……」
顧建民震驚了。
他雖然進了貨,但一直是當寶貝供著,哪捨得這麼糟蹋。
「再看這個。」
顧嶼雙手捏住玻璃兩端,慢慢用力彎曲。
玻璃彎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啪!」
一聲脆響,玻璃碎了。
但它沒有像普通玻璃那樣炸得四分五裂,而是變成了一整張密密麻麻的蛛網紋,碎片依然牢牢粘在防爆層上,沒有一顆掉下來扎手。
倉庫里一片死寂。
顧嶼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神色平靜:
「叔,咱們賣的不是膜,是保險。」
他看著顧建民:
「換一個iPhone4S的原裝屏幕要多少錢?官方售後兩千三,外面黑店也要一千五。而咱們這片膜,能替那個嬌貴的屏幕去死。」
「兩千塊的屏幕碎了,心都在滴血。幾十塊的膜碎了,那是替主擋災,那是『碎碎平安』。」
顧建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做了二十年生意,他瞬間聽懂了這裡的門道。
「那……咱們賣多少錢?」
顧超忍不住問道,
「五十?」
「五十?」
顧嶼笑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表哥,
「五十塊錢那是侮辱這塊進口AGC玻璃。」
他拉過一張摺疊椅坐下,翹起二郎腿,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庫存。
「哥,海量引擎的後台你會用吧?」
「會!太熟了!」
顧超點頭如搗蒜。
「好。」
顧嶼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洗腦。給這五十萬片膜,編三個故事,定三個價格。」
「三個價格?」
一家三口異口同聲。
「對,價格歧視。」
顧嶼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紙箱上寫畫起來,
「第一檔,定價29元。包裝就用現在這個簡裝版。GG語簡單粗暴:『還在用塑料膜?你的iPhone在裸奔!防刮防爆,僅限前1000名體驗價』。」
「29?」
嬸嬸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手裡的標籤都放下了,
「小嶼,這帳不對啊!成本十五,再算上快遞費五六塊,還有那個什麼GG費,這不等於白送嗎?咱們圖啥啊?」
「嬸,這一檔就是交個朋友,不指望賺錢。」
顧嶼耐心地解釋道,
「這主要是為了把銷量數據刷上去,把名氣打響。而且,快遞那邊叔你要去談。咱們這50萬單的量擺在這,哪怕現在沒發貨,你拿著這個量去跟『四通一達』談,把快遞費壓到4塊以內。29元這檔,我們必須把虧損控制在單純的GG費上,現金流要儘量打平。」
看著嬸嬸若有所思地點頭,顧嶼繼續說道:
「真正賺錢的在後面。」
「第二檔,定價69元。」
顧嶼指了指旁邊的一堆更精美的鐵盒包裝,
「送貼膜神器,送背膜。GG語要升級:『源自德國工藝,99%透光率,視網膜屏的靈魂伴侶』。這針對的是有點小錢、追求品質的中產。」
「第三檔……」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定價168元。」
「多少?!」
嬸嬸差點把手裡的標籤嚇掉了,
「一百六十八?搶錢啊?」
「嬸,這就叫高端。」
顧嶼淡定地說道,
「弄個黑色的禮盒,裡面塞張燙金的『終身質保卡』(雖然大概率用不上),再編個故事,說什麼『航天級玻璃』、『納米塗層』。GG只推給那些用最新款頂配iPhone、在北上廣深CBD連WIFI的人。」
「記住,有錢人只買貴的,不買對的。你賣便宜了,他反而覺得你這是地攤貨,配不上他那五千塊的手機。」
顧建民聽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侄子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
顧超撓了撓頭,
「這膜大家都還不知道是啥玩意兒,怎麼推?光靠價格也沒人信啊。」
「製造焦慮。」
顧嶼打了個響指,眼神里透著股狡黠,
「哥,標題我都給你想好了。」
「第一篇:《99%的iPhone用戶都在後悔!一個動作,讓你的手機貶值一千塊!》」
「第二篇:《觸目驚心!手機碎屏後的玻璃渣,竟然刺瞎了三歲孩子的眼睛!》」
「第三篇:《賈伯斯最大的遺憾:iPhone4S的屏幕硬度缺陷,終於被這家中國公司解決了!》」
顧超聽得一愣一愣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臥槽……小嶼,你這……太損了吧?賈伯斯知道了不得氣活過來?不過……」
他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小嶼,這標題是夠勁爆,但我這文筆你也知道,寫寫遊戲攻略還行,這種文章我憋不出來啊。」
「早知道你寫不出來。」
顧嶼笑了笑,從隨身的單肩包里掏出一個銀色的U盤,隨手拋給顧超。
「接著。文案模板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標題就是剛才那幾個。裡面的內容全是填空題,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內容複製進去,配上咱們拍的那些碎屏慘照。這種『恐嚇式』文案,不需要文采,只需要把痛點戳得夠深。」
顧超手忙腳亂地接住U盤,像是接住了一塊免死金牌,眼睛瞬間亮了:
「還得是你啊!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留了一手!」
「把這些文章,通過海量引擎,精準推送到每一個手持iPhone的用戶面前。圖片要用那種手機碎屏的慘烈照片,怎麼嚇人怎麼來。然後在文章最後,輕飄飄地放上咱們的購買連結——『G-Space鋼化膜,給愛機穿上防彈衣』。」
「只要他們點進去,看到那張拿電鑽鑽屏幕、拿錘子砸手機的GIF動圖,我就不信他們不掏錢。」
顧嶼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要注意,GIF圖一定要壓縮體積。現在大家流量都貴,別把人家流量跑光了還沒加載出來。重點是那幾張高清的碎屏靜態圖,那是視覺錘,要一眼扎進心裡去。」
顧建民猛地吸了一口冷氣,然後重重地把菸頭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干!」
「超子!別愣著!開電腦!今晚通宵也要把GG投出去!」
顧超也被點燃了,衝到角落裡打開那台積灰的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仿佛即將引爆一顆核彈。
顧嶼看著忙碌起來的一家人,默默退後了一步。
他沒說的是,這還只是第一步。
「小嶼,你也別閒著。」
嬸嬸突然喊道,手裡遞過來一疊快遞單,
「既然你說能賣爆,那咱們先把這幾百個包裝盒折好,省得明天來不及!」
顧嶼看著那一疊厚厚的紙板,苦笑一聲。
得。
幕後操盤手,還得兼職流水線小工。
他捲起袖子,蹲在地上,加入了摺紙盒的大軍。
一邊機械地折著盒子,顧嶼一邊看著這堆積如山的庫存。
他知道,光靠零售清庫存太慢了。
等這波GG把「鋼化膜」的概念炒熱,下一步就是讓全中國想賺錢的人,幫著咱們賣貨。
在2012年,微商還是一片淨土,只要把這套「無需壓貨、一件代發、月入過萬」的話術拋出去,這五十萬片庫存,恐怕還不夠那些想發財的人分的。
倉庫外,夜色深沉。
而在看不見的網絡世界裡,一場關於「碎屏恐懼」的風暴,正隨著「海量引擎」的數據流,悄無聲息地席捲向全國數千萬iPhone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