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東莞常平的空氣里依舊瀰漫著一股濕熱的膠水味和機油味。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六,但對於此刻身處「宏光光學」旁臨時倉庫的顧家眾人而言,這是他們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瘋狂時刻」。
那台連夜從隔壁借來的針式印表機,就像是一挺不知疲倦的機關槍,「滋滋滋」地瘋狂掃射著,吐出一連串長長的快遞面單。
那聲音在顧建民聽來,比世界上任何交響樂都要動聽——那分明是印鈔機轉動的聲音。
倉庫里已經沒有了下腳的地方。
顧建民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眼裡的血絲密布,但整個人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仿佛打了兩斤雞血。
「快快快!順豐的小哥馬上來拉第一車了!這批加急件必須趕在十二點前發走,剩下的下午五點統一走!」顧建民手裡揮舞著膠帶槍,撕拉聲此起彼伏,嗓子已經喊啞了,卻依然中氣十足。
嬸嬸在一旁核對單號,雖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在剛才,她手指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摁了一通,看著那個數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二十萬啊!哪怕刨去成本,這一晚賺的錢,頂咱們以前在荷花池干兩三個月啊!」
嬸嬸扶著腰感嘆道,她是管帳的一把好手,這筆帳算得比誰都清。
以前在荷花池起早貪黑,扣掉房租水電人工,一個月落到手裡能有幾萬塊就是燒高香了,哪像現在,錢簡直是像大風颳來的一樣。
顧超更是忙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他一邊在旺旺上回復著那些被「恐嚇軟文」嚇得不輕的客戶,一邊還要應付幾個試圖拿大貨的華強北二道販子。
「別催了別催了!現貨!都是現貨!只要拍下今天肯定發!」
顧超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那種被客戶追著求著買東西的感覺,讓他這個曾經被老爹罵作廢柴的網癮青年,第一次嘗到了當「上帝」的滋味。
顧嶼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一幕,輕輕呼出一口氣。
局已經做成了。
只要供應鏈不出問題,憑藉「海量引擎」的流量傾斜和這一波恐懼營銷,顧家這五十萬的庫存不僅不會爛在手裡,反而會成為整個華強北都要仰望的「金礦」。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上午十點。
是時候該去辦正事了。
他這次來深圳,幫家裡解套只是順手為之,他另有目的。
「叔,嬸。」
顧嶼走到正如火如荼打包的幾人身後,開口道,
「這邊既然已經上了正軌,我就不在這兒添亂了。」
顧建民手裡的動作一頓,回過頭,滿臉堆笑:
「咋了小嶼?是不是累著了?哎呀也是,你還是個學生,昨晚跟著咱們熬了大半宿。你去酒店補個覺,這兒有我和你哥盯著就行!」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
「不是補覺。」
顧嶼搖了搖頭,神色自然地說道,
「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南方,想去深圳市區轉轉,見見世面。正好約了個朋友,今天可能就不回來了。」
「去深圳?」
顧超一聽,立馬丟下滑鼠站了起來,一臉護犢子的表情,
「那哪行啊!深圳這地方亂得很,關內關外兩個世界,你一個小屁孩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被人拐了咋辦?我陪你去!」
說著,顧超就要去拿車鑰匙。
「不用了哥。」
顧嶼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你懂的」那種略帶尷尬的笑容,
「我約了網友,你去……不太方便。」
這話一出,倉庫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顧建民、嬸嬸,還有正準備拿鑰匙的顧超,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顧嶼,眼神里瞬間燃起了名為「八卦」的熊熊火焰。
「網友?」
顧超眉毛一挑,臉上露出那種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男的女的?」
顧嶼面不改色,眼神清澈:
「男的。」
「切——」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噓聲,臉上寫滿了「你騙鬼呢」四個大字。
「男網友你還要在外面過夜?還嫌我跟著不方便?」
顧超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伸手拍了拍顧嶼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弟啊,哥是過來人。咱們老顧家的種,哥懂。乖不乖,有照片沒,發給哥看看。」
顧建民也樂了,把膠帶槍往桌上一拍,從兜里掏出一疊剛取的紅彤彤的現金,那是準備給臨時工結帳用的,他數也沒數,直接塞進顧嶼手裡。
「拿著!窮家富路,既然是去見……咳咳,見網友,那就不能太寒酸。」
顧建民擠眉弄眼地說道,
「去吧去吧,不用你哥跟著,他在旁邊像個電線桿子似的,確實礙事。注意安全就行,別給老顧家丟人!」
嬸嬸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就是,小嶼也大了,該有自己的社交了。去吧去吧,這兒有我們呢,放心玩!」
顧嶼看著手裡厚厚的一疊鈔票,又看了看這一家子誤會頗深卻滿臉支持的表情,心裡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懶得解釋。
誤會就誤會吧,他也懶得解釋。
「那就謝謝叔了。」
顧嶼沒有推辭,收好錢,背起那個在這個年代顯得格外普通的雙肩包,轉身走出了充滿了膠帶撕拉聲的倉庫。
走出工業區,熱浪撲面而來。
顧嶼沿著破舊的水泥路走了一段,避開了顧家人的視線,來到了幾百米外的一個路口。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早已靜靜地停在路邊的樹蔭下。
這車在遍地豪車的廣東並不顯眼。
看到顧嶼走近,駕駛座的車門立刻打開。
一名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打扮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司機快步走了下來。
然而,當他看清顧嶼那張過分年輕、甚至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臉龐時,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顧嶼身上那個普通的雙肩包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閃過難以置信的遲疑,似乎在確認是不是認錯人了。
直到顧嶼走到面前,站定,司機才迅速收斂起那份錯愕,職業素養讓他迅速調整表情,微微躬身,試探性地問道:
「請問……是顧嶼,顧先生嗎?」
顧嶼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是我。」
確認了身份,司機的態度變得恭敬起來,雖然心底依舊震驚於這位「貴賓」的年輕程度,但他還是連忙拉開后座的車門,一手擋在車頂框沿,做足了禮數:
「顧先生請上車。余總那邊有個臨時的緊急高層會議拖住了,實在抽不開身親自過來接您,特意讓我向您賠個不是。」
顧嶼彎腰鑽進車裡,那股涼爽的冷氣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沒事,老余是大忙人,我理解。」
顧嶼靠在真皮座椅上,隨手將書包放在一旁,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談論一個隔壁鄰居,
「走吧,別讓他等急了。」
司機心裡一震,握著方向盤的手都不由得緊了緊。
老余?
敢管那位在華為內部以脾氣火爆著稱、連高管都怕三分的余大嘴叫「老余」,而且還是這麼個毛頭小子……
看來這位顧先生的來頭,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恐怖。
「好的,您坐穩。」
司機關上車門,帕薩特悄無聲息地啟動,滑入車流,朝著深圳龍崗的方向疾馳而去。
顧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