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薩特無聲滑入深圳龍崗。
如果說常平的工業區是粗獷野蠻的灰色,那這裡就是一片被精密算法規划過的綠色海洋。
寬闊的馬路像血管一樣延伸,修剪得像假髮一樣的草坪向後飛掠,一棟棟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幕牆大樓在亞熱帶的暴曬下反射著冷光。
路牌上那幾個藍色的字,在2012年或許只代表一家成功的民企,但在後世,它代表著一種信仰——
華為坂田基地。
兩世為人,顧嶼第一次肉身踏足這片土地。
即便帶著2025年的挑剔眼光,2012年的華為總部,依然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秩序感。
那不是單純的豪華,而是一台精密戰爭機器全速運轉時的壓迫感。
車子穩穩停在F區研發大樓前。
「顧先生,徐小姐在等您了。」
司機拉開車門,語氣比剛才更恭敬了幾分。
顧嶼抬眼望去。
台階上站著個職業裝女性,二十七八歲,短髮利落,妝容精緻得像焊在臉上一樣。
她站在那兒,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大廠精英特有的氣場。
看到顧嶼下車,她沒有絲毫等待的不耐煩,踩著高跟鞋快步迎了上來,步頻極快。
「您好,顧先生,我是徐靜,隸屬於余總分管的終端戰略規劃部。」
徐靜主動伸手,笑容標準得像空姐,
「余總被幾位輪值董事長按在會議室了,怕您無聊,特意給我下了死命令,讓我務必接待好您這位貴客。」
「你好,顧嶼。」
顧嶼伸手一握,觸感溫潤。
徐靜的目光在顧嶼臉上停留了一秒。
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
雖然穿得儘量成熟,但這滿臉的膠原蛋白和清澈眼神,怎麼看都像是剛逃課出來的高中生。
這就是讓余大嘴推遲高層會議也要專門安排接待的「貴客」?
作為余承東手下的得力幹將,徐靜心裡雖然臉上滴水不漏,內心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出發前,余總千叮嚀萬囑咐,說今天要接待的是星火科技的那位「神秘操盤手」,是能和公司高層在戰略層面掰手腕的人物。
可眼前這個少年……
「先去會客室喝杯咖啡?」
「不用,隨便轉轉。」
顧嶼指了指這棟龐大的吞金獸,
「我對你們的『戰場』更感興趣。」
「行,這邊請。」
徐靜壓下心頭的疑慮,刷開閘機。
不管對方年齡多大,既然是余總認可的戰略級夥伴,那就必須拿出十二分的專業度。
一進大樓,混合著冷氣、咖啡和電子元件焦糊味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大廳里寬敞明亮,但氣氛壓抑得嚇人。
來往的員工全都掛著工牌,行色匆匆,走路帶風。
「這裡是我們終端硬體的核心產房。」
徐靜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剛發布的P1,就是在這兒脫了一層皮才生出來的。」
穿過長廊,透過兩側落地的防彈玻璃,顧嶼看到了裡面密密麻麻的伺服器機櫃,指示燈閃爍得像賽博朋克的星海;
機械臂不知疲倦地進行著跌落測試,發出單調的「砰砰」聲;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手機,顧嶼甚至眼尖地看到了一台貼著「星火二號」標籤的充電寶,正插著十幾根線在跑數據。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半開放辦公區。
幾乎每個工位底下,都塞著一張摺疊行軍床。藍色的廉價床墊,和桌上動輒幾十萬的示波器、萬用表,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傳說中的「床墊文化」。
「外面都說華為是血汗工廠,把人當乾電池用。」
顧嶼看著那些床墊,語氣聽不出褒貶。
徐靜腳步微頓,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
「他們只看到了床墊,沒看到錢。」
徐靜轉過頭,眼神玩味,
「顧先生,我五年前校招進來,起薪八千。你猜我現在一年拿多少?」
顧嶼挑了挑眉,沒接話。
「去年年底,不算工資,光是年終獎和虛擬股分紅,稅後……」
徐靜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十萬。」
顧嶼微微點頭,這個數字在2012年確實非常有分量。
徐靜接著說道,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
「這還只是分紅。算上工資和各項補貼,我在深圳這幾年,已經全款買了兩套房。在華為,沒人拿槍逼你加班。但項目在那兒,死線在那兒,最重要的是——錢就在那兒堆著。」
她指了指那些蜷縮在椅子上午休的工程師:
「他們睡在這兒,不是為了感動公司,是為了深圳的房子,為了保時捷。在這裡,奮鬥是可以變現的。三年,賺夠別人三輩子的錢,這就是華為的邏輯,也是余總帶給我們的底氣。」
顧嶼點了點頭:
「很公平。」
這番話太真實了,沒有任何虛頭巴腦的情懷,全是赤裸裸的利益驅動。
「不怕人跑了嗎?」
顧嶼問,
「學會了本事,賺夠了第一桶金,出去單幹或者被挖角,很容易吧?」
「怕啊。」
徐靜聳聳肩,
「所以我們全員持股。你在這是給公司打工,也是給自己打工。離職?行啊,股票回購,以後每年幾十萬的分紅就沒了。沒人會跟錢過不去,對吧?」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狂熱:
「而且,除了錢,這裡還有別的地方給不了的東西。頂級的實驗室,幾十億的研發預算,去挑戰世界第一的機會。對於技術瘋子來說,這種『贏』的快感,比錢更上頭。」
顧嶼笑了笑,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略顯狼狽的睡姿。
徐靜說得對,也不全對。
在未來的十年裡,正是這群睡泡沫床墊、吃盒飯、在格子間裡死磕代碼的人,硬生生在西方列強的技術鐵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當大洋彼岸的制裁大棒砸下來,當所有人都以為這艘巨輪要沉的時候,是這些為了「房子」和「車子」奮鬥的人,用備胎晶片和鴻蒙系統,撐起了民族工業最後的脊樑。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野性,一種不服輸的狠勁。
「看得出來,你很驕傲。」
顧嶼由衷道。
「我只是慶幸,它給了我這種寒門子弟一個改命的機會。」
徐靜收回目光,帶著顧嶼走向更深處的區域。
「裡面是海思晶片設計中心,也是公司的最高機密。」
徐靜停下腳步,有些歉意,
「顧先生,我的權限只能到這兒了,沒有餘總的手諭,誰也進不去。」
「顧先生還在上學吧?這種枯燥的地方,是不是挺無聊?」
徐靜試探著問。
「還行,比學校有意思。」
顧嶼看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門,那是通往中國芯未來的大門。
徐靜笑了笑,正要提議去休息區,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標誌性的大嗓門,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作響。
「人呢!怎麼還沒帶過來!老子都等急了!」
這聲音太有穿透力了,徐靜下意識地併攏雙腿,職業本能讓她站得筆直。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藍襯衫、微胖的中年男人風風火火地衝過拐角。
他手裡捏著捲成筒的文件,眉頭緊鎖,臉上還帶著剛在會議室吵完架的紅暈。
「哎呀!小顧!」
余大嘴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在走廊里炸響。
還沒等徐靜反應過來,這位平日裡威嚴霸道的終端掌門人,已經像看見親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嶼面前。
那雙厚實的大手重重拍在顧嶼肩膀上,「啪」的一聲脆響,聽得徐靜都覺得疼。
「可算把你盼來了!剛把那群老頑固罵了一頓,氣死我了!」
余大嘴絲毫沒有高管架子,臉上洋溢著一種獻寶似的狂喜,直接攬住顧嶼的肩膀:
「走走走!別在這干站著!去海思!我有好東西給你看,剛流片出來的,燙手著呢!」
徐靜站在一旁,整個人都裂開了。
海思?
那是連她都要特批才能進的禁地,余總竟然要帶他進去?
而且看余總這態度,哪裡是接待晚輩,分明是在接待一位平起平坐的戰略盟友!
這下她徹底確認了,眼前這個少年,絕對不是什麼來鍍金的二代,而是一尊真正的大佛!
「那個……余總?」
徐靜回過神,弱弱地舉手,試圖提醒流程,
「那我就先回去了?」
余大嘴大手一揮,不由分說,直接下達了指令,
「小徐,跟著一起來!有些參數我記不住,你帶著資料,正好路上給小顧講講咱們明年的終端規劃!」
徐靜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地震。
明年的終端規劃?
那可是涉及公司生死的S級機密!
余總瘋了?
「還愣著幹什麼?跟上!」
余大嘴催了一句,摟著顧嶼就往裡走,一邊走還一邊大聲抱怨,
「你是不知道,為了那個SuperLink接口,我差點把董事會的桌子給掀了……」
徐靜死死抱住懷裡的文件夾,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作為下屬,她只能執行命令,但她有預感,今天過後,她的世界觀可能會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