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北京的天已經冷得乾脆。
中關村理想國際大廈十七層，顧嶼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實。
暖氣開得很足，桌上那杯龍井早就沒了熱氣，但坐在老闆椅上的男人卻絲毫不見急躁。
陸知遠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平板，正在匯報階段性戰果。
「顧總，天樞發布會結束到現在，咱們招商後台已經被擠爆了。累計收到了兩千七百多份有效申請。」
陸知遠難掩興奮，
「其中商業地產、連鎖停車場、物流園區和高速服務區運營方，占了絕對的七成。」
顧嶼接過平板，指尖在屏幕上隨意劃到第二頁。
入眼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品牌名。除了之前早就站台的幾家巨頭，連不少傳統車企都捏著鼻子上趕著遞來了接入申請。
「車企那邊什麼動靜？」
「目前有九家提交了正式意向函，想加入天樞協議和專利池。」陸知遠頓了頓，補了一句，
「還有三家比較雞賊，希望先拿到測試權限，想看看咱們星舟和比亞迪之外的底盤，到底能不能穩定適配。」
顧嶼把平板隨意地扔回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才第三天，他們就已經坐不住了。」
顧嶼清楚了，天樞真正有價值的，從來不只是那一根能跑滿250千瓦的充電槍。
它是一座基建護城河。
它把車、樁、儲能、支付、地圖服務甚至用戶信用，強行縫合進了一套由迴響科技制定的規則里。
車企想賣車，就得低頭接受接口標準。
運營商想賺錢，就得老老實實接入天樞的雲端調度體系。
「實地示範站的數據跑得怎麼樣？」顧嶼手指輕敲桌面，直切要害。
「匯總過來了。」陸知遠伸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調出圖表，
「深圳坪山站累計接待超過四千輛車，綿陽星舟大本營那邊也破了三千大關。最有意思的是，這裡面有一半根本不是咱們的測試車，全是其他品牌的私家車。」
「特斯拉、北汽、江淮，連一些老掉牙的混動車主都跑過去蹭測試了。」陸知遠笑了笑，
「網上那個『老麥』開著ModelS搞完實測直播後，現在回音上全是車主自己拍的打卡視頻。這幫真實用戶的自來水數據，比咱們花錢發一百篇通稿都管用。」
顧嶼點點頭。
產品硬，用戶自然會用腳投票。
「脈搏支付那邊的閉環呢？」
「絕了。」陸知遠翻過一頁，
「示範站開通『先充後付』功能後，新增綁卡用戶遠超預期。全國各地沒建站的地方，都在提前預註冊開通『車主信用分』。」
陸知遠抬眼看向顧嶼，話鋒一轉。
「不過運營中心有點發怵。很多人就是圖免密支付的方便，信用分體系剛上，後續肯定有人會故意鑽空子薅羊毛，甚至充完不給錢。」
「先把規則的口子留出來。」
顧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充完電十五分鐘不挪車的，占位費按分鐘狠扣。惡意逃單的，直接拉黑先充後付權限，反手把名單丟給法務部走流程。規則可以後期打補丁，但前期必須跑馬圈地，絕不能讓守規矩的人吃虧。」
匯報完好消息，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陸知遠神色一斂，調出了另一份標著紅字的絕密文檔。
「輿情監測？」顧嶼瞥了一眼他的神色，伸手把平板拉近，「說吧，外面又起了什麼妖風？」
陸知遠點開幾組截好的數據圖。
「對方帶節奏的手法非常專業。攻擊點精準鎖死了四個方向：高壓安全恐慌、電池壽命損耗、後台數據竊取，以及脈搏支付強制綁定。」
屏幕上，一條條充滿戾氣的黑帖和彈幕被整整齊齊地羅列出來。
【250千瓦往車裡灌？這幫草台班子真拿國人的命在放衛星！當心把車燒成鐵殼子！】
【充個電還要強制綁定脈搏讀取信用分？竊取底盤數據和支付隱私才是真吧！誰敢當小白鼠？】
【特斯拉都不敢做這麼高的功率，天樞算老幾？國產企業就喜歡搞噱頭坑自己人！】
顧嶼往下劃了兩頁，眼神漸漸轉冷。
這些話術編得極具煽動性。
他們根本不跟你討論技術細節，而是直接給你扣上「不顧人命」、「崇洋媚外」和「竊取隱私」的大帽子。
一條帖子或許激不起水花，但當幾千上萬個帳號在同一時間、不同平台刷出同樣的內容時，三人成虎的效果就出來了。
「我們已經讓『天問二號』大模型介入做語義識別了。篩出了一大批死耗子帳號，註冊時間極短，頭像全是網圖，連發帖時間都在一分鐘以內。」
陸知遠臉色有些難看，「但最噁心的是，他們不直接造謠。有些人只轉發高糊截圖，有些在評論區裝理中客表示『擔憂』。」
「技術那邊封一個，機房立刻換代理網絡生成三個。」
顧嶼抬起頭：「回音作為主場，現在壓下去了多少？」
「昨晚連夜封禁了四百七十多個源頭號，限流了一千多條視頻。」陸知遠語速穩重，卻也無奈，
「治標不治本。而且更麻煩的是，有幾個全網千萬粉絲級別的汽車數碼大V，也下場跟風了。」
「他們的話術滴水不漏，全是在『呼籲行業監管』、『建議謹慎使用』，法務和內容安全組根本抓不到直接違規的把柄，沒法直接動手封號。」
顧嶼往椅背上一靠，並沒有急著發火。
他當然知道回音的權限邊界在哪。
平台是裁判，不是劊子手。
一旦對這些大V強行封號，對方立刻就能把話題引爆成。
「迴響科技做賊心虛，全網捂嘴壓制不同聲音」。
到時候，哪怕天樞再安全，也會被釘在輿論的恥辱柱上。
「那幾個跳得最高的大博主，先別動他們。」顧嶼把平板一扣。
「把他們發過的視頻、引用的每一組偽造數據、帶過的話題，全部雲端留檔鎖死。」
「明白，風控已經在固化證據了。」陸知遠點頭，
「顧總，這幫水軍的矩陣玩法太熟練了。先用小號在論壇提問，再搬運到回音引戰，把熱度炒起來後，大號下場收割流量，直接把假象變成了『網民共識』。」
顧嶼聽完，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嗤。
「先製造聲音，再拿這些聲音去證明問題確實存在。老套路了。」
陸知遠嘆了口氣：「確實老套，但致命。如果不人工干預，光靠平台運營團隊按部就班地闢謠，反應速度絕對跟不上他們的造謠速度。」
輿論戰，從來不是做數學題。
網民刷到那張「疑似起火」的動圖時，根本不會去後台查什麼MAC地址和IP重合度。
他們只會記住安全焦慮。
車會不會燒？電池會不會廢？
只要這些疑問在用戶腦子裡種下，車企就會觀望，加盟商就會撤資，天樞的百億大盤就會被硬生生拖進泥潭。
顧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腳下是車流不息的中關村大街。在網際網路的戰場上，講究的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你解釋一句，對方能噴你十句，等你把專業公關稿發出來，屎盆子早就扣死在頭上了。
「知遠，輿論戰的本質是什麼？」
沒等陸知遠回答，顧嶼便轉過身，目光逼人。
「誰的聲音大，誰就能洗腦。假話重複一百遍，在看客眼裡就是真理。」
「他們根本不需要證明天樞真的會爆炸，他們只需要讓老百姓覺得，天樞『可能』會爆炸，這就夠了。」
陸知遠沉聲問：「那我們怎麼辦？讓技術中心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拉網式封禁？」
「封號只能守底線，堵不住外面的悠悠眾口。」
顧嶼回到辦公桌前，拿起觸控筆，在電子墨水屏上利落地寫下兩個名字。
共振傳媒。
羅文。
「啪」的一聲，他把筆扔在桌上。
「外部的公關團隊再懂危機公關，也跟不上咱們硬體疊代的速度。發一萬封蓋公章的聲明信，不如直接用魔法打敗魔法！」
顧嶼修長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
「共振傳媒孵化了這麼久，那幫千萬級的網紅矩陣既然已經成型，現在就該拉出來見見血了。」
陸知遠眼睛一亮，跟上了老闆的腦迴路：
「給共振傾斜全量資源，讓他們旗下的數碼和汽車大V下場互撕？」
「格局打開，不止是數碼區。」顧嶼眼神微斂，冷冷一笑，
「生活區、科普區，哪怕是搞笑段子手，全給我鋪上去！」
「水軍不是喜歡開局一張圖全靠編嗎？那就讓咱們的千萬粉博主帶著攝像機去做極端測試。去雨里淋，去高溫里烤，去拍成搞笑段子全網發！」
「他們造一個謠，我就讓共振砸一百個實測視頻糊在他們臉上！把咱們的主場流量優勢榨乾，把水攪渾，把黑子的聲音用唾沫星子徹底淹死！」
陸知遠點點頭。
「明白了。我今晚就通知共振擬定全線劇本，連夜給羅總搭頂級直播專線！」
「去吧。讓法務那邊繼續盯緊黑產源頭，等這波輿論反轉了，再騰出手來挨個算總帳。」
顧嶼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幫魑魅魍魎，真以為在鍵盤上敲幾個字，就能攔得住時代的車輪？
陸知遠剛準備領命轉身，辦公室外忽然傳來了兩下克制的敲門聲。
秘書推門進來，神色詫異而遲疑。
「顧總，樓下大堂有人想見您。他說沒有預約，但說是您的老相識。」
顧嶼眼皮微微一掀：「誰？」
秘書放輕了聲音。
「他說自己叫，王華清。」
PS：感謝【泣いさ】打賞的【禮物之王】，加更（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