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偉盯著那份《訴前財產保全裁定書》。
文件最後一頁的數字白紙黑字。
申請保全金額，二千八百萬元。
申請人不止一家。
星火科技、雲居科技，加上兩家被矩陣號帶過節奏的合作廠商，全列在上面。
何偉喉結滑動了一下，抬頭看向財務主管。
「二千八百萬？」
「何總，法院已經向銀行發了協查函。」
財務主管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滿屏紅色異常提示。
「公司帳戶餘額三百一十七萬，全凍了。」
她聲音發虛。
「首期那兩百萬投資款、設備採購款、商單回款……流水全在帳上，一分沒動。」
「對方律師說我們集中發布爭議視頻，存在明顯的主觀惡意。」
何偉一把攥住滑鼠，連著點開幾個對公網銀頁面。
公司帳戶凍結。
支付平台餘額凍結。
他十分鐘前還想提筆錢給車商打定金。
現在別說二十萬，兩百塊都劃不出去。
「設備呢？」
「攝影機、測試艙、辦公家具，目前沒動。」
財務主管停頓了一下。
「但裁定書里寫了，如果現有資金不足以覆蓋保全金額，申請人可以繼續追加保全範圍。」
何偉站起來，在辦公室里繞了兩圈。
吸音板是新裝的，四台索尼FS7是上月到的貨，LED燈陣還沒拆包裝膜。
全是錢。
上個月他還嫌這地方不夠體面，現在腦子裡想的是。
明天法警會不會帶人上來貼封條。
門外傳來嘈雜聲。
有人在問銀行帳戶為什麼收不到報銷，有人拿著手機躲在茶水間打電話，還有人已經在收拾桌面上的私人物品了。
何偉拉開門，臉色鐵青。
「圍著幹什麼？公司倒了嗎！」
運營主管小跑過來，壓低嗓子：「何總，矩陣那邊炸鍋了。」
「怎麼了？」
「昨天剛簽進來的幾個帳號，全在群里問合同責任。」
手機遞過來，飛書群消息刷得飛快。
【何總，視頻是公司安排發的，我就出個鏡，不會連我也告吧？】
【我把之前的測評都刪了，合同能不能提前解除？】
【我帳號才三萬粉啊，為什麼有人跑來私信罵我？現在出門都怕被認出來】
【對方說要查設備查收入，這會不會牽連到我家裡人？】
何偉太陽穴跳了兩下。
「誰讓他們刪視頻的？」
「做家電那個博主先刪了，另外兩個跟著。還有個汽車號，直接把主頁設成私密。」
「合同里不是寫了違約責任？」
運營主管苦著臉。
「寫是寫了。可真要起訴他們，人早跑沒影了。再說現在這情況，誰還敢發？」
何偉拿起手機，直接在群里發了段語音。
「所有人聽好。刪視頻的馬上恢復，私自停更的按違約處理。」
「公司統一安排律師對接，不需要個人承擔任何費用。」
「誰現在跳船，以後別想再接硬核矩陣一個子的活。」
群里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有人回了一句。
【何總，律師費誰出？】
何偉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動。
他以前覺得這幫小博主好管。
給點流量，給點商單，配個像樣的頭銜，誰都搶著干。
真出了事，每個人腦子裡轉的第一件事是，我怎麼脫身。
運營主管湊過來低聲問：「怎麼回？」
何偉把手機塞回去。
「讓他們等通知。」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反鎖上門，撥出齊峰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何總，消息我知道了。」
何偉咽了口唾沫，強忍著慌亂，語氣也放低了些。
「齊經理，法院剛送來裁定書，保全了我們公司帳戶，整整二千八百萬。您看……遠景這邊能不能讓法務出面幫幫忙？」
齊峰語氣平穩。
「先別急。保全不是判決，法院這一步只是防止資產轉移。」
「對方動作這麼快，說明材料早就準備好了，等的就是一個時間窗口。」
何偉手心冒汗，緊緊抓著手機。
「齊經理，理是這麼個理，但現在網銀全凍了，大家人心惶惶的，接下來具體該怎麼辦？」
「最近三個月的合同、腳本、測試記錄、外包協議、出鏡名單。全部整理出來發我。」
齊峰語速平緩。
「尤其是恆溫箱測試那部分。溫度參數誰定的，電源輸入誰調的，方案誰簽字確認的，都要拆清楚。」
何偉聽出味道了，背上一陣發冷，試探著問道。
「齊經理，您這話的意思……是遠景打算往外摘？」
「何總，你是法人，經營責任跑不掉。」
齊峰頓了一拍。
「但內容製作、實驗執行、技術判斷，這些不能全壓在一個人頭上。腳本團隊怎麼解讀數據，外包實驗室怎麼設置環境，出鏡博主怎麼表達觀點，每一環都要單獨拆開。」
何偉坐回椅子，後背貼上靠墊。
「我就是負責公司經營。具體測評確實不是我親手做的。」
「那就按這個口徑來。」
齊峰說得很直接。
「對外統一話術，硬核拆機局是獨立內容機構，視頻基於公開測試和合理質疑，不接受大企業利用訴訟手段打壓媒體監督權。」
何偉愣了一下。
「這節骨眼上……還繼續發？」
「不但要發，還要維持正常更新節奏。」
「你現在一撤稿一停更，外面馬上判定你心虛。帳號商業價值直接歸零，那才是真輸了。」
何偉用力攥著手機，聲音乾澀。
「可是帳戶都凍了，沒錢怎麼安撫下面那些人？」
齊峰笑了一聲，很短。
「何總，你還沒想明白。」
「他們要的不是二千八百萬。」
「他們要的是把硬核矩陣拖進漫長訴訟，把你現金流鎖死，讓所有接過你商單的品牌方害怕。」
「等判決書出來，再拿你當典型案例，往整個行業里一立。」
「從此以後，誰還敢碰華為、比亞迪、星火、雲居這些名字？」
何偉沒接話。
「那官司怎麼打？」
「第一步，提管轄權異議，拖時間。」
「第二步，申請司法鑑定，要求對方證明實際損失跟視頻傳播之間的直接因果關係。」
「涉及技術參數的地方，補充舉證，要求雙方在同等條件下公開檢測。」
「程序走完，沒那麼快。」
「遠景承擔前期律師費。訴訟團隊今晚就跟你對接。」
「你要做的很簡單，穩住帳號，繼續出內容，不要讓外面看出你怕了。」
何偉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射燈。
「如果最後輸了呢？」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齊峰沒繞彎子。
「敗訴了，該賠賠。」
「但你過去幾個月做的商單、顧問服務、聯合測評，收入不少。」
「先把眼前這關過去。後面的事，後面再算。」
何偉的臉沉了下去，語氣帶上了哀求：
「齊經理，遠景可是投了五百萬真金白銀，總不能就這麼看著硬核矩陣被拖垮吧？」
「何總，投資是為了收益。不是做慈善。」
齊峰的聲音依舊平淡。
「遠景願意幫你打這場仗，是因為硬核矩陣現在還有利用價值。」
「但沒有任何一家基金，會為了保住一個帳號無限往裡填錢。」
「帳號沒了可以重新做。人設壞了可以換人設。方法還在，團隊還在，換一批人照樣能產出內容。」
何偉握著話筒，沒出聲。
他這輩子頭一回聽得這麼透。
遠景看中的不是硬核拆機局這塊招牌。
也不是他何偉這個人。
他們看中是能製造爭議、放大恐懼、引導品牌焦慮的方法論。
他不是合作夥伴。
他是第一個跑得比較快的執行人。僅此而已。
齊峰最後補了一句。
「別把這話當壞事。能被選中，說明你有用。」
「只要還能創造價值，就沒人會扔掉你。」
電話斷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何偉看著玻璃隔斷外面。運營主管正帶人安撫那幫小博主，幾個年輕人圍在工位前，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在咬指甲。有人盯著手機刷個不停。有人已經把私人物品裝進了帆布袋。
何偉看著外面的人心惶惶，心裡的慌亂還沒散去。
但後台彈出的合作詢價，也一直沒停過。
一家汽車品牌想談年度聯合測評。
兩家家電廠商想買一輪正面內容。
還有兩家公關公司發來消息，問硬核矩陣能不能承接「輿情風險顧問服務」。
何偉把手從訴訟文件上移開。
公戶凍了又怎樣？
何偉掃了一眼滿屋子價值上百萬的全新設備。
大不了明天找筆過橋資金，拿設備做抵押。或者讓新商單把錢打到親戚的私人卡上。
只要熱度還在，錢就斷不了。
這條路他走上來了，就沒打算停。
半小時後，何偉把運營主管叫進辦公室。
「之前準備的冬季測評活動，繼續。」
運營主管愣了一下。
「何總，現在？」
「對。現在。」
何偉打開飛書文檔，裡面早就列好了新一輪選題。
新能源車冬季續航。
快充安全邊界。
智能家居隱私權限。
國產高端製造的品控爭議。
「活動包裝得正規些。找幾個行業顧問掛名，再弄個用戶體驗團，測評流程做完整。」
「矩陣號繼續擴。」
何偉抬起頭，看著運營主管。
「數碼、汽車、家電、生活方式，全都要鋪。」
「不能只靠十幾個號。三十個、五十個，越多越好。」
運營主管搓了搓手指，猶豫著問：
「華為、比亞迪、星火那邊……還繼續？底下博主現在怕吃官司，律師費的事群里還在鬧。」
何偉沉默了幾秒，冷笑一聲。
「告訴他們，遠景基金法務部全盤接手。不光包律師費，測評期間底薪翻倍。」
他頓了頓。
「擬個免責補充協議讓他們簽了，先把人心穩住。至於真敗訴了，合同解釋權在咱們手裡。」
他拿起筆，在選題表上重重劃了三道線。
「繼續。」
「他們敢告，我們就敢測。」
「通知下去，今晚開會，帳號照常更新。」
「誰怕了，誰自己走。」